陈景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给亲戚拜年、什么碰巧听说，都是场面话。
但他也不会让人家下不来台。
他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过去坐坐。”
两人喜出望外，连忙在前面带路，走得极快，又不敢让陈景觉得在催。
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小包房。
门一推开，里面只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茶几后面。
那男人也四十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式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陈景进来，立刻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双手握住陈景的手。
“陈总，久仰久仰。”
“我是九鹿县的郑书明。”
“今天能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天大的缘分。”
“知道您忙，我不兜圈子。”
“这是我们九鹿县准备的一点材料，您有空扫一眼。”
“我们九鹿县，真心希望您能来。”
他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到陈景面前。
陈景双手接过来，没翻，只点头道。
“郑书记，您的好意我收下了。”
“我今晚那边还有客人，确实不能久留。”
郑书记忙说，“明白明白，陈总能进来坐这几分钟，就是给足我面子了。”
“我长话短说。我们九鹿县，交通比青泉县好，高铁站、高速口都在我们那边。”
“地也比这边宽裕，政策上，别的县能给，我们都能给。”
“别的县不敢给的，我们也可以谈。”
“陈总，您就当多个选择，放心里掂量掂量。”
陈景把文件拿在手里，微微颔首。
“郑书记，我明白您的心意。”
“材料我会好好看。”
“但我今天在隔壁，也是应了孙书记的约。”
“您跟孙书记是朋友，这事我不瞒您，也不好瞒。”
“该怎么做，我后面会有个统一的考量。”
郑书记连连点头。
“陈总说得对。”
“今天我这事，您大可让孙书记知道。”
“我倒不怕他骂我，我就是希望您能多看看我们九鹿县。”
“我们真是带着十二分诚意来的。”
陈景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跟他又握了一下，说。
“那就先这样，郑书记，改天再聊。”
郑书记要送，陈景拦住了。
“您留步。”
“外面人多，送到门口反而不好看。”
郑书记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说。
“陈总办事，滴水不漏。”
“那好，后会有期。”
陈景从小包房出来，没回主包厢，先去了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台前，把那份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又把脸上的表情调整了一下，才推门出去。
回到松鹤厅，里面还是热热闹闹的。
见他进来，钱主任第一个站起来，笑着说。
“陈总，您可回来了。”
“孙书记刚才还念叨，说这走廊那么长，别是走错地方了。”
陈景笑了笑，说，“没走错，就是洗了把脸，精神精神。”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没人再多问。
孙书记也只是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年轻人，酒量就是好。”
“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刚才还商量着待会儿让谁送你呢。”
陈景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叫个人送一下就好了。”
“今晚已经够麻烦各位领导了，哪还能再折腾你们。”
孙书记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陈总的事，都是应该的。”
之后的气氛一直很好。
陈景没有提九鹿县半个字。
他端着茶，偶尔跟旁边的人聊几句。
那些人见他不端架子，也慢慢放开了些。
说些安城这年的变化，说哪条路刚修好，哪个楼盘卖得好，还说县里去年搞了个返乡创业园，现在正愁没有龙头企业入驻。
陈景都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不像别的年轻老板那样爱抢话，也不像那些老油子一样满嘴空话。
他说话少，但每句都落到实处。
越是这样，桌上的人越觉得陈景这年轻人稳当，越觉得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孙书记和一众人把陈景送到酒店门口。
外面风大，红灯笼被吹得直摆，金色的流苏在半空里翻飞。
陈景说，“各位领导请回吧，外面冷。”
孙书记握住他的手，半天不松。
“陈总，你是我见过最有格局的年轻人。”
“有些话我今晚不说透，你心里有数就好。”
“我们安城，我们县，不会让你后悔。”
陈景说，“孙书记，我选择回安城，不是看谁的面子，是看这里是我的家。”
“所以您放心，只要条件合适，我不会三心二意。”
孙书记听到不会三心二意这几个字，手掌明显又使了点劲，似是在借这一握把今晚没说的千言万语都递过去。
陈景最后上了车。
他没自己开，孙书记安排的那个年轻服务员。
就是之前帮陈景停车的司机，小跑着坐进驾驶位。
陈景说，“去钢厂社区，别跑乡下了。”
“你送我过去，自己也好回来。”
那年轻人点头说，“陈总放心，我一定给您安全送到。”
车缓缓驶出酒店，陈景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见孙书记还站在台阶上，朝车尾的方向抬了抬手。
看着陈景离开后，孙书记也是呼出一口气，心想这合作稳了。
这个时候边上有个主任突然说，刚才好像看到九鹿县的人了。
听见这话，孙书记眉头轻皱，心想他们就知道了行程？
既然他们来了，肯定是不会空手来的，所以，在一个缝隙，他们把东西交给了陈景。
想了想，就是出去上厕所的时候，但是他又想到陈景没说这个事情。
看来是不想让他们互相猜忌。
“既然陈总没说，就不要管，现在就等陈总那边的最后决定了。”
他说完，看了看后面，笑着说。
“这九鹿县有钱还跟咱们抢，这老同学，我得找时间去找他喝喝茶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陈景才把那份文件从怀里拿出来。
他借着窗外闪进来的路灯，一页页翻看。
九鹿县的材料做得很足，条条框框，清楚明白。
土地价格、税收返还、人员补贴、审批绿色通道，每一项都列了具体数字。
陈景翻到最后一页，轻轻吐了口气。
果然，是有钱的县。
这条件，明面上确实比青泉县还要厚。
他没再看。
把文件重新折好，放在身侧。
车窗外，安城的街景一盏盏往后滑去，路灯的光像水一样从车窗上流过去。
陈景闭上眼，太阳穴里像有根细弦在轻轻跳。
累倒是不怎么累，就是脑子里东西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