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巧玲所书写的内容其实并不多,只是白清雪读得慢,故而显得多。
其中,大致也只是表达易巧玲对他叶安世的关切之意,并猜测他得入‘仙’门之时,眼睛或可能治好,许些年又可能会返回旧地,也就是喜村见不到她一家子可能挂念,最终留一个可能的去向。
大抵是重返家族了,若叶安世想寻,可往一个名唤“楚城”的地方寻。
就是大抵易巧玲不想让易叔夫妇知道她写了些什么,故而留下的地址也唯有一个“楚城”,再无细致位置。
将信上写的内容读完后,白清雪便将信又塞回信封,递给叶安世,旋即,目光也跟着落到了那双布鞋上。
对于修炼者而言,这双布鞋显得平平无奇,甚为潦草,若是在战斗中没有用灵力去护,只怕光是在战斗迸发出来的灵力之下,便会化为乌有了。
一丑二劣质三不实用!
但。
叶安世却在将信封收入储物戒后,将那双经历风雨,又被石板压得有些扁的布鞋拿起,清洁,最后还脱下那双灵靴,换上那双布鞋以示合不合脚......
直到过了许久,仍见叶安世在试鞋后,白清雪终究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道:“既然灵脉已枯,境界已稳,不妨回宗了。”
哪知,听了此言后叶安世竟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提醒!
不待白清雪问及缘由,叶安世便已率先将其道出:“我还想留在这儿数日......若我真能复明,不能第一时间看一看旧地,心里,终是有些遗憾。”
白清雪沉默了。
或许是起了些同情、怜悯之心,也或许只是单纯懒得和叶安世过多掰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却不是离开喜村,返回问剑宗,而是往喜村内走去,在叶安世、小雪(雪翼狮鹫)一人一兽的注视之下,去到一棵树底下打起坐来。
停在一处废墟之上的雪翼狮鹫发出一声低吼,而后,一双哪怕是在深夜中也显得尤为明亮的眼睛便向着叶安世看去。
叶安世却没有太大反应,哪怕知道白清雪没走,也不会去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儿去。
先是回了一趟近三年前住了一年有余的木屋,即便目不能视,但在灵识探查之下,还是晓得这间木屋已经毁去,大抵是曾经那些修炼者相斗之际惨遭此劫。
叶安世没过多在意,而是拾起角落中,早已经被尘灰所染,由竹条而成的扫帚,开始对曾住过的木屋,易叔一家三口的主屋,乃至如今喜村中,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医馆打扫。
要不说修炼者比凡人好呢,就连打扫都毫不费劲,一只手负责主动扫,另一只手则是汇聚少量灵力,而后隔空一掌或一拳击出。
往往能带动一股不俗,却又不伤及房屋的风力来,唰地一下,便将尘灰冲开一大片,在叶安世掌控之下,被带离屋子。
当然了。
饶是如此,毕竟足足三处房屋呢,纵使是用了巧的叶安世,在清理完毕时,也耗了大概快一个时辰,距离天亮,怕是已然不足三个时辰了。
好在喜村西边还有一处不小的湖,洗净身子倒是花不了太长时间。
值得一提的是,那处湖泊,还是叶安世穿越而来的那一面呢。
......
忙完这一切,叶安世终于躺到曾睡了一年有余的床榻之上,虽无被褥,连带着屋顶都开了天窗,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静静躺在榻上,脑海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百域......接下来,自己该何去何从?
是要像书中的自己那般,压制个几百年修为,最后被人逼上上界?还是竭尽所能,尽快飞升,入神机几位伪神的局?
至于和白清雪,辰星等人的关系进展,说实在话,这两年间他已经想清楚了,并没有什么焦虑感。
既是既定好的,那一切顺其自然即可。
唯有那些个伪神......
叶安世一边回忆着书中内容,一边尝试思索着破局之法。
这就是他这两年来的习惯。
在深知自己一举一动可能都在那些伪神注视中,甚至连走的一步,也可能都在那位神机的计算中时,又怎么可能做到熟视无睹的程度?
在一阵杂乱思绪下,一股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中,叶安世已然睡了过去。
......
这两日间,叶安世都在给喜村整洁。
原本一条充满杂草的小路,此刻已经通畅无比,许多堆积碎木碎石的废屋,也已经清理干净。
当然,也只是清理干净,他并没有那么多闲心重建出一个,没有人住的喜村......
不过至少,在叶安世的努力之下,眼下的喜村已经去除刚来时那般,有些阴森的模样,恢复了几分‘生机’。
又一日晨光初破。
叶安世立在医馆中,手指触上脑后那根布条结扣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说不上是怕,还是盼......眼睛已经看不见好些年头了,甚至,他都开始习惯用灵识代替眼睛......
虽说轮廓是模糊的,颜色是不存在的,所有东西都像被裹在一层厚厚的雾里,但至少看得见形啊!
希望真如周神医所说,今日得以功成吧,毕竟,谁又能真的不想亲眼看看这方天地呢。
叶安世深吸一口气,指尖一勾,布条松了......层层叠叠的布从眼上滑落。
晨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暖红,叶安世睫毛跟着微颤,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将眼睛睁开......
光涌进来。
最先入眼的,是一方湛蓝得近乎不真实的天!
几缕薄云挂在天际,像是被谁随手涂抹上去的白,淡得恰到好处。
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深浅不一的绿色层层叠叠铺展开去。
近处的屋舍瓦片泛着青灰,墙角有青苔爬过的痕迹,还能看到露珠挂在草尖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些,灵识可‘看’不到色彩。
叶安世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分明,就是皮肤有些苍白......
叶安世有些恍惚地抬起目光,视线越过院墙,不经意间扫过一棵老树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墨发如瀑。
她盘膝坐于树下,背脊挺直如剑,双手自然搭在膝上,似是刚从入定中醒来。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碎金洒了一身。
眉目清冷,如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雪,眼睫纤长而微垂。
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整张脸不施粉黛,却有种说不出的通透干净......
一眼便知绝非凡尘中人!
这,便是书中所写的那位白清雪吗......叶安世的目光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白清雪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
白清雪显然没料到叶安世会在这一刻拆下布条,眼中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收起。淡淡的探究之色。
这眼神不像是审视,倒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某种事物的人,头一回瞧见了,忍不住多看上两眼的好奇......
叶安世怔怔地看着树下的白清雪,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哪怕一开始就知道白清雪的颜值绝不会低,可也没想到,会高到这个程度啊。
突然就觉得,没来到这里时所看过的那些所谓的仙侠剧女主角,那些被吹上天的神颜,跟眼前的女子一比......简直是粗制滥造的赝品!
而修炼者不愧是修炼者,灵气淬体,洗筋伐髓,本就比凡人多了几分出尘之气。
如白清雪这种本就底子极好的人,经过灵气的浸润,更是被雕琢得近乎完美。
树下。
白清雪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站起身,白衣拂过草地,带起几片落叶,她的动作很自然,却恰到好处地打断叶安世的注视。
不过,她并没有开口呵斥。也没有故作娇羞的小女儿态,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这让叶安世回过神来后,耳根微微发热,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奇了怪了,自己的定力何时这般差了?这定是自己复明的后遗症吧?
“咳。”
叶安世清了清嗓子,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有点尴尬的气氛,但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索性直接低下头,假装去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白清雪见此,也收回了目光,有些清冽的声音从口中传出,“眼睛既已恢复,便回宗罢。”
闻听此言。
叶安世再度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白清雪脸上,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白长老,我......还想多待几日。”
白清雪的眉尖蹙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些,旋即张了张嘴:“你……”
本来是想说“你已经在此地待了两日”或者“灵脉已枯留在此处毫无意义”之类的话。
但话到嘴边,却发觉到他眼里近乎贪婪地打量着周遭一切的神情......
白清雪心下明悟,继而收了声。
这个人不曾见过天日,如今终于复明,想多看几眼旧地,想看遍周遭的山川草木,想看够这三年来错过的所有风光。
这倒是人之常情。
“随你。”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清雪又转口道了一声,话落转身便走。
这却反而让叶安世愣了一下,“白长老不等弟子一起回宗了?”
“我已在此处耽搁数日,需回宗复命。”白清雪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说罢。
一道白色剑光自白清雪脚下升起,身形随之拔地而起,衣袂翻飞,墨发在风中扬起一道流畅的弧线。
整个人便如一支离弦之箭,破开晨雾,径直向着问剑宗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
叶安世仰头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白色身影,直到那一点白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倒不是他讨厌白清雪什么的,只是有这么一位执剑长老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束手束脚的,做什么都不自在......如今白清雪走了,便直觉得浑身都松快多了。
叶安世忍不住笑了一下,摇摇头,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暂时都搁到一边去。
眼下,
还有更重要的事......好不容易重见天日,这整个人啊,自然犹如死而复生一般,对哪哪儿都十分好奇!
例如,曾经所住的木屋究竟是什么样子,什么色调的?
还有医馆,用来储存药草的鬼子究竟又长些什么模样?
还有许多许多,原先自己就好奇不已的景色,东西,都尚不知何其模样呢......
看!
必须得看个够!!
......
白清雪飞在云层之上,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
眼下她的速度极快,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问剑宗的方向她飞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找到路。
那个十岁的少年,拒绝了自己......
白清雪心里头莫名多了一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情绪。
当然了,这算不上生气,更谈不上委屈,只是一种很奇怪,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可能这是自己头一回主动邀人同行......不!这严格来说那也不能算是“邀”!
自己也只是按照职责所在,要将这位太上长老亲传弟子带回宗门罢了。
不过,他不应该在自己说“回宗”后,理应点头称是,然后乖乖跟着自己回去吗?
结果对方摇头拒绝了......
白清雪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当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心里头顿时生出一丝荒谬感。
自己堂堂问剑宗执剑长老,竟然会因为一个十岁孩童的拒绝而心生波澜?
这要是让钟溆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不对!
他不是普通的孩童。
他是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
自己之所以会有一瞬间的异样,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毕竟太上长老亲传弟子的身份尊崇,被其拒绝,与被普通孩童拒绝,自然是两回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让白清雪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彻底平复了下来。
不再多想。
白清雪周身灵力涌动,速度骤然又提了一截,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