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叶安世一言而出,方才还喧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碧仙楼霎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人群前方的少年,对方一手牵个金发小女孩,神色不变。
请妙音大家移步一叙?
这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妙音大家登台至今,多少达官显贵想请她单独一叙,都被碧仙楼以“妙音大家不见外客”为由挡了回去。
你不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娃娃......凭什么?
妙音的身形微微一顿,侧身而立,面纱之上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眸越过人群,先是落在叶安世身上,旋即又移向他手边那个金发小女孩。
小女孩在看到妙音的那一刻,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下意识就要挣开叶安世的手,小腿往前迈了半步,嘴巴一张,一声“娘”将要脱口而出。
却在前一刻,这尚未从喉中涌出的声音,在妙音的目光骤然一凝之时,被生生咽了回去,脚步也跟着一起刹住。
小女孩看看妙音,又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人,小脸上浮现出茫然与无措,只能匆匆垂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金色的辫子随着小女孩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时。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叶安世两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小兄弟,你断奶了没有?就敢学大人来约妙音大家?”中年男子说着,不由拍打起桌子来,笑声粗粝。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才多大点人,也敢开这个口?”
“妙音大家是何等人物,能搭理你一个娃娃?”
“莫不是跟着大人来听曲儿,听了几句戏腔就昏了头,把戏文里的风流故事当真了吧?”
“就算妙音大家真答应了你,你能干什么?你小子那玩意儿长全了吗?”
“嘎嘎嘎......”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为露骨,引得周围几个粗汉笑得前仰后合。
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散修,目光还在妙音那窈窕的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跟同桌的同伴嘀咕:
“这小崽子要是真能骑上妙音,那他娘的还不得......”
“好。”
突然间,一直静默无声的妙音就这么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这个字落在碧仙楼大厅中,却如一道惊雷炸响!
所有的哄笑声,议论声,嘲弄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笑容僵在脸上,手里举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酒液洒了一手都没察觉。
那个口出秽语的络腮胡散修张着嘴,话都没说完,整个人便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妙音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看客,然后重新落到叶安世身上,“承蒙小公子抬爱,妙音愿与公子一叙,只是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公子可愿随妙音移步阁楼?”
说罢。
妙音再度微微侧身,向着叶安世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那手白皙修长,指尖涂着淡色的蔻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举不单单是一个邀请。
还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刚才出言嘲讽的人脸上!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散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方才所说的那些污言秽语此刻像是长了刺一样扎回他自己喉咙里。
旁边那桌的几个人更是不自在地低下了头,有人端着茶杯猛灌,有人假装去看墙上的画,总之没一个敢再往妙音和叶安世的方向多看一眼。
笑得最大声的几个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但又不想颜面扫地,只能阴阳怪气道:“原来妙音大家喜欢这个调调,难怪,难怪啊。”
可惜。
鲜少有人注意到到阴阳怪气的这个人了。
只因那个主动来邀妙音的少年郎,此刻已经点了点头,牵着小女孩的手,迈步朝妙音走去。
叶安世神色自若,完全将周围那几百道或惊愕或嫉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不当一回事。
婉婉被他牵着,一边走一边偷偷抬眼去看妙音。
妙音的目光在婉婉身上轻轻掠过,眼中一瞬间涌现出柔软之色。
旋即,妙音大家收回伸出的手,转身引路,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阁楼的木梯尽头,碧仙楼内方才恢复了热闹。
“妙音大家......她真答应了?”
“妙音大家不是从来不见外客的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妙音大家居然主动伸手邀他?”
“我看那小子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莫不是妙音大家就喜欢小的?”
“你们刚才谁笑话人家的?脸疼不疼?”
先前那个络腮胡散修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地丢下一块灵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引来周围一片幸灾乐祸的嘘声。
大厅角落里,严芷托着腮,看着叶安世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抽了抽,颇有一种被牛了的既视感。
在她心里,妙音大家就犹如‘偶像’一般的存在!而如今,‘偶像’却被她带来的毛头小子怀有了......这既视感能没有牛吗?!
严芷端起茶大喝特喝,随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碟还没怎么动的点心,如泄愤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嘟囔着什么。
与此同时。
碧仙楼二层,雅间。
几道目光从镂空的雕花窗棂后收了回来。
“妙音今日倒是转了性了。”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男子放下手中的酒盏,唇边带着一笑意。
“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罢了,也值得傅兄在意?”
对面一个面容阴鸷的锦袍男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那妙音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艺伶,在揽月城里讨口饭吃,见个客人有什么稀奇。”
傅姓青年闻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往三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不只是二层,三层那几个雅间里的客人,也都或多或少地注意到了方才楼下那一幕。
只不过他们的反应要比一层那些散修和凡人淡定得多。
对他们来说,妙音确实是个绝色的女子,戏曲也堪称一绝,但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卖艺的风尘中人。
以他们的身份和修为,见过的美艳女子不知凡几,妙音充其量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若非近来此地有异,他们根本不会到这揽月城来,更别说来这碧仙楼了。
所以那少年到底约没约成妙音,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桩可有可无的戏段,听过便罢。
真正让这些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二层东南角的一间雅间中,三位修炼者正倚着栏杆交谈。
方才楼下那场小风波,他们并没有多看几眼。
这三人中,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息深沉,赫然已臻七境沧澜!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个身形精瘦的黑衣男子,二人的修为也都不弱,皆有六境奔河的水准。
“秘境的事,诸位都知道了吧?”白发老者率先开口,声音被灵力约束在雅间之内,外人无法听闻。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面色凝重:“不知道还能来这?来玩吗?不过,秘境入口在揽月城西北三百里的苍梧山深处,约莫是半个月前自行裂开的。
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散修摸进去了,带出来不少好东西。不过据活着出来的人说,秘境深处似乎盘踞着一头品阶不低的妖兽,至少也是七境往上。”
“七境?”精瘦男子冷笑一声,端起酒壶自斟了一杯,“若只是七境倒还好说。
可我前日从一个从秘境深处逃出来的散修口中打听到,那畜生极有可能是八境,甚至九境的存在......但又不可信,毕竟那散修不过三境修为,连那妖兽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感觉到一股妖气扑面而来,险些当场被震碎心脉。”
白发老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管是七境还是九境,都不是一两个人能对付得了的,老夫的意思,是联络揽月城中各方势力,集合人手一同探索秘境深处。
届时所得的灵物,按出力多寡分配,二位意下如何?”说罢,白发老者便看向其余两人。
等待二人出声。
“这个自然,不过丑话说在前,若那妖兽当真到了九境惊涛的层次,光靠咱们揽月城这些势力,恐怕还不够看......”中年妇人倒是很干脆就应了下来。
“所以老夫才说要多联络几方势力,”白发老者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另外,还有一事不得不防。”
精瘦男子放下酒杯,“古老所言,莫非是兽潮?”
白发老者缓缓点头。
“那头妖兽若盘踞在秘境深处倒也罢了,就怕它破开秘境而出,届时苍梧山中的灵兽皆会受其驱策,而揽月城离苍梧山又很近,若真有兽潮来袭......”
雅间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
类似的对话,在碧仙楼二层和三层的好几个雅间中都在进行着。
揽月城各方势力的首脑或代表,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讨论着那座新出世的秘境。
这些消息像一张无声的大网,正在这座灯火辉煌的高楼中悄然铺展开来。
而一层大厅中那些还在为妙音破例接客而津津乐道的散修和凡人们,浑然不知头顶上的大人物们,已经在讨论着影响整座揽月城生死存亡的大事了......
碧仙楼,四楼。
这一层从不对外开放。
揽月城中流传着许多关于碧仙楼四楼的传说,有人说上面藏着碧仙楼楼主搜罗了半辈子的奇珍异宝,有人说上面豢养着楼主从秘境中带回来的强大灵兽。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四楼是存在的,只不过被一座顶级的幻阵笼罩着,便是十境覆潮的强者站在四楼的楼梯口,也瞧不出面前这堵看似普通的墙壁后面,竟然别有洞天。
此刻。
在这间被幻阵完美遮蔽的雅室之中,一名女子正半躺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五官生得极美,一件宽松的紫色长袍随意地裹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墨黑的长发散散地铺在软榻上,几缕发丝垂落在榻沿,随着她指尖轻捻的动作微微晃动。
怀里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那猫眯着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偶尔甩一下蓬松的尾巴。
乐芸,碧仙楼楼主。
一个在揽月城里几乎无人不知,却又几乎无人真正见过的名字。
此前,不论是叶安世出声邀约,到众人哄笑嘲弄,再到妙音反其道而行之当众应允......所有画面都分毫不差地落在她那双慵懒的眼眸中。
此刻。
乐芸不知想到了什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候在一旁的婢女敏锐地捕捉到了!
婢女二十出头,穿着与楼下那些碧仙楼婢女截然不同的服饰。
一身淡紫色的束腰长裙,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显然品级不低。
她顺着乐芸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随即低声开口:“楼主,可要奴婢下去知会一声,让那些人收敛些?
那些俗人吵闹也就罢了,方才那几个嘴里不干不净的,实在污了楼主的耳朵,要不要奴婢让人把他们请出去?”婢女的语气恭敬却不拘谨。
乐芸闻言,却摆了摆手,手指继续不紧不慢地抚着白猫的脊背,“俗人的吵闹有什么要紧?他们要吵便吵,要骂便骂,横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倒是那个被妙音接见的少年......”乐芸慵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我瞧着倒比下面那些俗人加在一起都更有趣些。”
婢女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家楼主。
她伺候乐芸已有七八个年头,深知楼主的眼光有多高,别说揽月城里的世家子弟,就是青州那几个排得上号的宗门俊杰来了,楼主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能让楼主高看的,唯有那位碧落宫少宫主!
如今,这么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小少年,怎么就入了楼主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