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辉散尽后，傲屠娜的声音停了，石盘旁却没有立刻恢复先前的谈笑。
巴鲁仍护着小绿，枪翼挡在她身前；直到确认那道声音不再传来，他才稍稍收拢翼爪。
达芙妮伏在原处，爪子还抵着额角。她的呼吸已经平稳，目光却没有落在面前的食物上，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傲屠娜……是我的母亲？这不可能。我的母亲明明是……”
她停住了，像是连自己也没法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巴鲁收回龙气触手，没有贸然碰她。方才那阵呼唤能让在场的龙都听见，唯独达芙妮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响。
那不是普通的传音。可要说它就是血亲相认，眼下又没有任何证据。
先别让她把猜测当成事实。
“不要多想。”巴鲁开口道，“说不定这只是傲屠娜的能力，不代表你们之间真有关系。”
达芙妮盯着他，没有回答。
巴鲁知道这句安慰并不能消除她的疑问。可现在急着替她下结论，只会把未知变成新的负担。
与其说些自己也不信的话，不如把能确认的部分先问清楚。
他转向其他巨龙。
“之前还有谁听见过那个声音？”
“我没有。”西琳回答。
其他龙也陆续给出了相同的答复。
只有达芙妮听见了。
这个结果让巴鲁更在意，是她的身体能回应那道声音，还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对方认了出来？
问题不少，答案一个也没有。
石盘边，西莉亚翻了个身。她吃得太撑，背甲压在地面上，四肢还维持着半蜷的姿势。她费力转过头，视线在达芙妮和巴鲁之间来回移动。
“那种声音有可能是某种血脉呼唤。”
“也可能是她身上有和傲屠娜同源的东西。”
巴鲁看向西莉亚。
她还躺着，却已经把问题的重点挑了出来。
同源之物。这个方向比血亲更宽，也更符合眼前的情况。
巴鲁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目光落到达芙妮身上。她现在的躯体并非普通巨龙的血肉，而是融合多种力量后形成的身躯。
若傲屠娜的呼唤能越过外表，触及她体内某种相似的东西，那这具身体本身就值得追查。
于是巴鲁向格兰询问道。
“达芙妮现在的身躯属于人造龙一类。”
“傲屠娜和那些人造龙，会不会有关系？”
格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头，像是在检索很久以前留下的记忆。
熔岩之心仍在岩甲间有力跳动，周围的龙都等着她开口。
“在我的回忆中，两者应该没有太多关联。”
“不过，我所接触的领域还是太小了。不能排除我不知道的部分。”
“也就是说，现在谁都不能确认。”巴鲁回应道。
“是这样。”
巴鲁点了点头，把这个结论记下。
“傲屠娜也许只是发现了某种相似之处。”
“她称你为孩子，不代表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相。我会查清楚，但不是现在靠猜。”
达芙妮放下抵着额角的爪子，声音仍有些低。
“如果她真和我有关呢？”
巴鲁看着她。这个问题没有哪句话能轻易带过。若真有关系，意味着傲屠娜与她的过去可能相连；若没有，那声呼唤又为何偏偏落在她身上？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会因为假装没听见而消失。
“那就等弄明白以后再说。”巴鲁回答，“在那之前，谁也不能替你决定该怎么想。”
达芙妮没有立刻回应，只把目光从巴鲁身上移开。她的爪尖仍压着地面，像是在让自己重新找回稳定。
巴鲁看得出她还在回想那道声音，但至少没有再把那句“母亲”重复下去。
这时煌黑龙忽然抬起头。
“傲屠娜？要不是格兰提起，我根本没听说过她。”她扫了一眼格兰，又把目光转向巴鲁，“在我心里，祖龙一直是最强的。”
巴鲁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
米拉波雷亚斯却没有给她留面子。
“说不定只是你太弱了，根本不配知道呢？”
煌黑龙当即转向她，角尖抬高。
“你说什么？你这个……”
话说到一半，米拉波雷亚斯已经移开视线，像是懒得听她把后半句补完。煌黑龙的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显然还想继续争辩。
米拉波雷亚斯转向巴鲁，声音平稳。
“而且，在我经历过的那些时空里，傲屠娜根本没有苏醒过。”
“那些时空里都没有？”巴鲁问。
“没有。她一直沉睡，至少我没遇见过苏醒后的傲屠娜。”
巴鲁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掂量。米拉波雷亚斯经历过不同的时空，她的见闻已经足够离奇；可就连她也没见过傲屠娜醒来，说明这次遭遇确实偏离了她熟悉的轨迹。
偏离并不等于无解。只是他们这次要面对的东西，又多了一层陌生。
米拉波雷亚斯停了停，随后把头靠回前肢。
“这里还真是惊喜不断。看来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听来像是厌倦了，可巴鲁注意到她没有回避傲屠娜的名字。她只是累了。经历过那么多战斗与离别，再强的龙也会想停下来，不必每次都拿气势把疲倦压住。
“正好我也有些累了。”
“旅途也终会结束。”
巴鲁则是抬起头，语气里没有迟疑。
“区区傲屠娜而已，还能比那些高维生物离谱不成？我说得对不对，西莉亚？”
西莉亚终于翻回身，四爪撑地坐起。她肚子仍圆鼓鼓的，抬头时却已经没有半点饭后的迷糊。黑色鳞片间的红色爪牙映着光，她的目光落在巴鲁身上，认真得像是即将出战。
“没错，无需害怕。咱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停顿片刻，尾尖在地面一敲。
“干就完了！”
巴鲁满意地点头。
“这样才对。”
“管她有多神秘，打完就知道了。”
巴鲁的话音刚落，高空便传来沉闷的破风声。
银色鳞片感知到了上方压下来的庞大气流。
一具长达四百多米的纯白龙躯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巴鲁前方。她体表覆盖着纯白色结晶化的龙乳，巨大的翼爪收拢在身体两侧，弯曲的晶角在光线下折出冷光。
这就是白炽龙佐希娅。不管看多少次，这身结晶甲壳都足够唬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矿脉里挖出来的活体雕像。
佐希娅伏低身躯，恭敬道：“巴鲁大人，您安排的任务已经完成。”
巴鲁打量着她，心里有些意外。从派她出去探查地脉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过去多久，这效率实在高得离谱。
“这么快？你的办事效率也太高了，所以地脉的情况如何？”
佐希娅抬起被结晶覆盖的面部，声音没有起伏。
“由于侵蚀的加剧，整片大陆的地脉已经不堪重负，而且大片地区的污染浓度已经超出普通生物所承受的极限。”
果然到了这一步。巴鲁收拢枪翼，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局势。
地脉是整个生态圈的血管，现在血管里灌满了毒血，普通怪物要么死绝，要么变成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巴鲁低头思考道：“看来，时间不多了，要从哪里开始处理才好呢。”
地盘太大，污染源又分散，总不能一寸寸土地去犁。得找个关键节点下手。
这时佐希娅开口道：“属下建议从解决‘妖异的光’开始，她是能够影响造龙种的关键。”
妖异的光？巴鲁目光定住。那就是傲屠娜的称号。
达芙妮之前听到傲屠娜的呼唤，是因为身上有古龙的力量融合，可佐希娅应该是古代文明造出来的护龙，怎么也跟傲屠娜扯上关系了？
巴鲁当即追问：“难道你也听过傲屠娜的声音？怎么不早说？”
这种事关精神控制的情报居然瞒到现在，万一打起来突然反水，乐子可就大了。
佐希娅平淡地回应：“因为您没问过，而且请放心我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顿了顿，结晶簇状的尾尖贴着地面。
“还有，这只是我卑微的建议，请巴鲁大人自行决断。”
巴鲁噎了一下，心里一阵无语。这死板的说话方式跟凛有得一拼，问一句答一句，多半个字都不往外蹦。
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继续追问肯定也问不出什么花来，算了，反正她对自己的忠诚度拉满，说不受影响那就是真不受影响。
巴鲁放弃了追问，旁边的两头禁忌古龙却坐不住了。
炼黑龙格兰和煌黑龙艾尔从刚才起就直直地盯着佐希娅的身形。
巴鲁瞥了她们一眼。也难怪她们大惊小怪，造龙种这种古代文明捏出来的怪物，在自然诞生的古龙眼里确实是个怪胎。
格兰迈动沉重的四肢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惊讶：“真是神奇的龙，这般模样还真是闻所未闻，这些结晶如同拥有生命一般……”
她体内的岩浆在黑色甲壳下流动，显然对佐希娅体表那些不断自我修复的龙乳结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旁边的艾尔反应就激烈多了。她全身的逆鳞微微竖起，恶狠狠地说道。
“光是看一眼就充满了异端的感觉，这简直就是异端中的异端！”
巴鲁在心里暗笑。她平时最看重古龙的血统和纯粹性，看到佐希娅这种人造兵器，不炸毛才怪。
艾尔严肃地盯着佐希娅，头顶的弯角对准前方。可看了一会儿，她却震惊道：“不对劲，我怎么感觉她身上还有一点熟悉感！？”
熟悉感？巴鲁心里一动。佐希娅是古代文明造的，难道还能跟煌黑龙攀上亲戚？
格兰也沉声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的感觉没有错，她身上不但有着与我们同源的力量，更是有着类似于祖龙的气息。”
她转头看向艾尔，又看回佐希娅。
“这怎么可能，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巴鲁听明白了。
古代文明在制造白炽龙的时候，八成是提取或者模仿了禁忌古龙甚至祖龙的基因和力量体系。
难怪佐希娅狂暴黑化之后会露出内部涌动的黑色能量，原来根源在这里。
制作者胆子是真肥，什么都敢拿来当材料。
艾尔猛地转过头，目光锁在巴鲁身上：“巴鲁，你最好解释一下。”
那架势，活像是在审问偷了同族尸体的盗墓贼。
面对两头禁忌古龙的目光，佐希娅没有半点触动。她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巴鲁身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这份定力确实顶尖。巴鲁看着严阵以待的格兰和艾尔，心里有点头疼。
这要怎么解释？总不能直接给她们科普古代文明的生物工程学吧，说了她们也听不懂，反而容易激起她们对人造物的愤怒。
巴鲁摊开双翼，无奈道：“如果我说她是我捡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呢？你们会理解我的对吧？”
先把锅甩干净再说，反正佐希娅确实是从地下带出来的，四舍五入也算捡来的。
这次格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凑到艾尔旁边，两头巨龙用极低的声音商量了几句。
巴鲁心里琢磨着她们又在打什么算盘。只要不演变成群殴，什么都好说。
片刻后，格兰抬起头，对着巴鲁说道：“很抱歉，这次不行，有关祖龙的事情我们不会轻易放弃。”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佐希娅身上。
“不过我们也不会为难你的，但能否请这位佐希娅与艾尔切磋一下？”
切磋？巴鲁看了一眼满脸战意的艾尔。说是切磋，其实就是想亲手试探一下佐希娅的力量底细，顺便发泄一下看到“异端”的不爽。
看着她们十分严肃的样子，巴鲁知道今天这架是免不了了。反正大战在即，让她们活动一下筋骨也好，省得心里一直憋着。
巴鲁点头道：“那好吧，但是点到为止就好，别伤了和气。”
以佐希娅现在的实力，真要完全黑化跟艾尔死磕，场面绝对收不住，龙乳结晶碰到艾尔的全属性攻击还会剧烈爆炸，到时候这片地界都得被夷平。
更何况煌黑龙好面子，万一被打急眼了更麻烦。
想到这里，巴鲁凑到佐希娅旁边，压低声音偷偷叮嘱道：“她是我小姨，记得让一让她！”
佐希娅偏过头，冰冷的结晶面甲对着巴鲁，干脆利落地应道：“遵命。”
她迈开四肢，白色结晶覆盖的龙躯往前走出数十米，直接停在艾尔的对面。
艾尔见状，全身的逆鳞立刻碰撞出声响，头顶的大角缠绕上雷光与火苗。
“既然是切磋，那就让我看看，你这身虚假的躯壳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佐希娅体表的白色结晶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内部的能量顺着裂缝往外涌出。
她抬起巨大的翼爪，直接对准艾尔的头颅拍了下去：“清理障碍，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