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回到临时的营帐——其实也就是个稍微不漏雨的破庙。
他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的供桌前,借着昏暗的油灯,铺开了一张有些受潮的宣纸。
提笔,悬腕。
那只握惯了长弓和马缰的手,此刻却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突然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思念。
这几个月,从洛阳宫水灾到黄河泛滥,他就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到处跑。
每一天都在做决定,每一天都在看生离死别。
他必须是坚强的,是无所不能的。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盏孤灯下,他才允许自己变回那个会撒娇、会依赖的李二郎。
“兰君亲启:”
“见字如面。朕在陕州,一切安好。这里的水虽然大,但还没朕当年在渭水边流的眼泪多(划掉)……还没朕的酒量大。”
“高明很争气,今天在泥里摔了个狗吃屎都没哭,爬起来还知道先去扶旁边的老头。这小子像你,骨头硬。”
“这里的鱼不错,就是泥腥味重了点。朕今天吃了一条,想着要是你能做成那种辣乎乎的就好了。宫里的御厨做的太淡,没滋没味。”
“朕想你了。”
“真的想。比想吃辣鱼还想。”
“这边的灾民朕已经安排好了,废弃的那两个宫殿反正也没人住,给他们正好。”
“你也别心疼那些绸缎,反正朕明年再给你挣回来。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
“你一定要按时吃饭,别为了省钱就不吃肉。”
“要是朕回去发现你瘦了,朕就……朕就哭给你看。”
“还有,别太累了。长安那边的事,让房玄龄他们多担待点。”
“你是皇后,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和想朕就行了。”
“勿念。夫,世民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世民放下笔,看着那张纸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起来,塞进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盖上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从袖口摸出那个丑丑的平安符,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那上面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她常用的那种安息香的味道。
在这充满泥腥味的雨夜里,这就他最好的安神香。
“阿耶,睡了吗?”
帐外传来李承乾的声音。
“没呢,进来。”
李世民把平安符塞回袖口,坐直了身子,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威严的皇帝。
“什么事?”
李承乾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刚熬好的。阿娘走的时候特意交代的,说是只要淋了雨,不管多晚都得让您喝一碗。不然回去她要检查。”
李世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姜汤,脸皱成了一团。 他最讨厌姜的味道。
但是……
“拿来吧。”
他叹了口气,接过碗,视死如归地一口闷了下去。
辣得他直吸凉气,但胃里却瞬间暖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阿娘,朕喝了。一滴都没剩。”
他把空碗递给儿子,脸上带着一种“求表扬”的表情。
“还有,这姜汤……熬得不错。下次别熬了。”
李承乾忍着笑,接过碗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
……
桅杆是在辰时三刻出现在河湾处的,密密麻麻。
像是一群听到了某种召唤而迁徙的候鸟,硬生生地挤满了原本空旷的河道。
连带着那沉闷的号子声也变得清晰起来,盖过了浑浊浪涛拍打堤岸的轰鸣。
李世民原本正蹲在临时搭建的粥棚边上,手里捧着那只磕掉了一块瓷的粗陶碗,眉头紧锁地盯着锅里那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剩下的那点存粮掰成两半花,甚至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三天带头只吃一顿饭的心理建设。
毕竟这大唐的天灾就像是跟他有仇似的,不是旱就是涝。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外面的雨声,他都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当年的杀孽太重,连累了这贞观的天下。
每当这种近乎于自我厌弃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杨兰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眼睛。
还有那根毫不客气抽在他胳膊上的软鞭。 “李二郎,你是皇帝,不是怨妇。”
她总是这么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能把人骨头都骂酥了的泼辣劲儿。
“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地陷下去有我填着。”
“你要是再敢在那儿哼哼唧唧地自怨自艾,我就把你那几张破弓都给烧了。”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的弧度就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连带着那碗没滋没味的米汤似乎都喝出了一点甜味。
他是个男人,是这天下的主,可他的妻子比他小了好几岁,却要陪着他操这一大家子乃至一国的闲心。
还得时不时充当那个把他从情绪泥潭里拽出来的人。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所以他们这日子过得那是真抠门。
外人只道大唐盛世,皇室必定奢靡无度,却不知道立政殿的账本上,连那一尺布、一斤炭都记得清清楚楚。
国库里的钱那是百姓的救命钱,是用来防着像今天这样的万一的,不是用来给他修园子听曲儿的。
“阿耶!阿耶!”
李承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太子殿下跑得发冠都歪了,脚下的靴子全是泥,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点都没有平日里那种端着的储君架子。
“来了!都来了!您快去看看!”
李世民放下碗,有些不明所以地站起身,走了几步转了个弯,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原本还算稳当的步子差点就乱了。
那不仅仅是几艘船。
那是一整支浩浩荡荡的船队,吃水极深,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堆满了用油布严严实实盖着的货物。
头船已经靠岸,跳板刚搭好,几个身材壮硕的民夫就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冲了下来。
那麻袋落地时的闷响,听在李世民耳朵里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这是……”
李世民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脚下的泥水溅到了袍角上。
随船而来的押运官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见了皇帝纳头便拜。
还没等李世民叫起,就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像是要让这漫天的神佛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