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宣怡悄悄抬眼望向那道颀长的身影,睫毛轻轻一颤,便把眼底那点异样的光芒掩了下去。
她福身一礼,“多谢侯爷金玉之言点拨舍弟,小女感激不尽。”
高世德摆手道:“郑小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
郑宣怡道:“这孩子性子倔,旁人说千句万句,不及侯爷一句话管用。此恩此情,郑家铭记在心。”
一旁的郑砚正沉浸在激动之中,见姐姐竟当着偶像的面揭他老底,小脸“腾”地红了。
他只觉羞臊难当,垂下脑袋,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高世德笑着道:“郑小姐大可不必为此忧心。倔强之至,是为真强,百折而其锋不挫,屡踬而其气不衰。”
“古往今来,能任天下之重、能开事功之基者,皆有这份大倔强。”
“这等人心有所守,择义必坚。不义之禄,虽万钟而不受;非理之加,虽千钧而不屈。”
“昔大禹治水,八年于外,非倔强不能成其功;苏武牧羊,十九年于北,非倔强不能守其节。”
“范文正公、东坡居士、六一居士,皆是心有所守之辈,令人钦佩。”
“而阿砾那点宁折不弯的倔强,正是立身成事之根柢。”
话音落下,周遭不少百姓纷纷点头赞叹,称侯爷说得有理。
京城鱼龙混杂,郑家得罪不起的人太多了,若不能严加约束族中子弟,指不定哪天整个家族就亡了。
所以阿砾的执拗并非任性乖戾的叛逆,这从郑宣怡让他见礼,他乖乖遵从,以及当众说他倔强时,他没有大吵大闹反驳,都能看出家教。
郑宣怡听完高世德这番话,心中的忧虑渐渐消散。
阿砾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高世德的话,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维护与赞许。
大禹治水在古代也是儿童寓言,他当然有所耳闻。
他觉得高世德说得似乎很厉害。
阿砾下定决心,日后定要好好读书,‘侯爷真有学问,我也要像他一样!而且他讲道理的样子,太神气了!’
高世德看着郑砚,放缓了声气:“阿砾,你是块好铁,但好铁须入炉锻炼,方成干将莫邪。”
“记住,大倔强者,非是抗言争胜,乃心有所主而不可夺;非是任气横行,乃行有所守而不可移。”
“行一事必出于正,持一念必归于诚。”
“如此,逆流之鱼,方识江河之阔;凌霜之松,始见天地之高。”
阿砾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认准侯爷这番话十分重要,须牢牢记下,可他一时又记不住。
他转头看向郑宣怡,央求道:“阿姊,你帮我记一下。我......我记不全。”
说完还偷瞄高世德一眼,似乎是怕对方嫌他笨。
高世德见状,莞尔一笑。
郑宣怡笑道:“好,我都记下了,回家便给你写下来。”
阿砾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谢谢阿姊。”
围观百姓中,一位中年汉子抚掌叹道:“侯爷这番话,句句金玉良言!俺也需记下,回去教给我家那顽劣小子!”
一个老者捋须应和:“可不是嘛。我家孙儿整日上房揭瓦,说他两句还顶嘴。回头便把侯爷这番话抄下来,贴在他床头,叫他日日诵读!”
一个妇人笑着接话:“老丈,您那孙儿要是还顶嘴,您就告诉他,这可是安定侯说的!保管他老实听话。”
“哈哈,小老儿便是这般想的。”
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苏小娥和苏老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恩公!”二人走到高世德面前,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高世德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住两人,“苏老丈,苏姑娘,你们这是作甚?”
苏老汉看向高世德,声音激动:“多谢侯爷当初搭救之恩,小老儿与小女,日日感念在心!”
苏小娥被扶着手臂,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高世德一眼,“是啊,若无侯爷,我父女二人早已无处容身。”
说完便低下头去,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
高世德手上稍稍施力,将二人稳稳扶起,“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们如此大礼,倒叫我不安了。”
老汉被扶着站直了身子,仍满脸感激,连连摇头:“对恩公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父女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还请恩公受小老儿一拜。”
高世德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他忙岔开话题,“近来摊子生意如何?”
苏老汉答道:“托侯爷福,生意安稳。凌绝楼的护卫时常照看,无人敢来寻衅。”
“嗯,如此便好。”高世德顺势往豆花摊上扫了一眼,恰好看到坐在角落的林冲。
高世德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头对赵楷拱了拱手:“德远兄,诸位,那边有位故人,容某前去一晤,烦请稍等片刻。”
赵楷颔首道:“无妨,侯爷且去。”
高世德迈步离开。
郑宣怡不由向苏小娥望上一眼,暗道这女子姿色不俗。
苏小娥似有所感,也抬眼看向郑宣怡,朝对方礼貌一笑,郑宣怡微微颔首,旋即移开视线。
苏家父女看见一旁的李若水,又上前见礼,“李公子。”
“二位不必多礼。”
李若水见众人疑惑,经过简短诉说,赵楷等人这才知道其中原委,皆对他和高世德的路见不平表示赞扬。
......
另一边,林冲见高世德来到近前,面皮止不住微微一红,忙起身见礼,“见过侯爷。”
高世德笑了笑,“你我何须这般生分?我和几位友人欲往凌绝楼小聚,不想在此偶遇教头。教头若得闲,不妨一同去吃上两盏?”
林冲往赵楷等人那边看了一眼,见是一群儒生,拱手道:“衙内美意,林某心领了。只是在下一介粗莽武夫,不通文辞,跟着过去,恐不相宜。衙内与诸位尽兴便是,在下就不随同了。”
高世德也不勉强,点头一笑:“既如此,那咱们改日再叙。”
林冲拱手道:“衙内请便。”
高世德转身折返,和苏家父女以及郑家姐弟道别后,与赵楷等人往凌绝楼而去。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
苏家父女重新回到豆花摊忙活,只是苏小娥的目光久久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出神。
回想起高世德刚才的触碰,俏脸上悄悄泛起一抹薄红,心思沉沉。
苏老汉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
高世德的样貌、气质、谈吐、身份、声望,放在京城年轻才俊中,属于顶尖中的顶尖。
救命之恩加上青春期的懵懂,很容易催生出仰慕与依赖交织的情愫。
他心道:“便是没有这份恩情,侯爷这等俊杰,也是无数闺秀芳心暗许之人。”
苏老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沉默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小娥啊......侯爷那般人物,咱实在高攀不起。”
苏小娥回过神来,抿了抿红唇,轻声道:“爹,我......我知道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着恩人好好的,便够了。”
苏老汉摇头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林冲不经意间听到二人的谈话,握着汤匙的手不由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搁在桌上,便起身离开了。
只是他的背影,有股说不出的萧索。
......
另一边,郑宣怡牵着阿砾的手在街上漫步,二人身后跟着两名体格健壮的仆役。
阿砾仰起头道:“阿姊,你从前便认得侯爷么?”
郑宣怡缓缓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阿砾眼珠一转,“阿姊,侯爷打仗那么厉害,学问又大,让他做我姐夫好不好?那样我就天天能见到他了!”
郑宣怡闻言,脸上一热,嗔怪道:“休得胡言,小孩子家家,不要乱讲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