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潮的观察团用了将近两周的时间,跑了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自然资源厅、省交通厅、省住建厅、省人社厅、省教育厅、省卫健委八个厅局。
每个厅局待两天,跟处级干部一对一聊天,一共聊了四十多个人。
那两周张海潮每天跑完回来都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有时候写到半夜。
他老伴问他写什么这么晚,他说写材料,老伴说你不是早就不写材料了吗,他说这次的材料不一样,得自己写,不能让人代笔。
有个厅局办公室的人看张海潮一把年纪了还亲自跑,主动提出来说“张主席您别一间一间跑了,我把人叫到会议室来,您坐着听就行”。
张海潮摆手说不用,我一家一家走,走到谁办公室就聊几句,不耽误人家干活。
那人又说那我给您安排个引导员,张海潮说也不用,我自己敲门,敲到谁算谁。
两周之后张海潮拿着一份手写的报告来找胡步云。
报告不长,但他写得很认真,每一页都有具体的人名和原话。
“我跟你说实话。”张海潮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情况没有你想的那么糟,但也没有曹东来报的那么好。”
“怎么说?”
“四十多个人里,真正信那些谣言的只有三四个。剩下的,有的根本不关心,有的觉得文章写得太过分,还有的虽然对改革有意见,但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就改变立场。”
张海潮翻开报告:“我挑几个有代表性的跟你说。省财政厅一个副处长,我问他怎么看那些文章。他说,‘文章里说胡书记任人唯亲,我不信。
但文章里说改革推进得太快,底下的人跟不上的问题,我觉得是有的。去年我们处里天天加班,好几个月没有周末。累是真累。’”
“省发改委一个处长,他说,‘我不在乎胡书记家里的事,那是人家的私事。我在乎的是我经手的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
省管县改革之后,我们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待遇没变,提拔也没轮上。心里多少有点不平。’”
“省教育厅一个副处长,她说,‘那些文章写得太过了,我不信。但胡书记用人太狠了,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们厅里好几个处长身体都出了毛病。’”
胡步云听完,靠回沙发上,没有说话。张海潮把报告合上: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那些文章攻击你的私生活、攻击你的用人,这些都是虚的,打不倒你。
但它们说了一件事,说中了那些干部的痛点:改革太累,压力太大,回报太少。这个问题不解决,谣言就永远有市场。”
胡步云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海潮:
“这是我接下来要干的事。你先看看。”
张海潮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四条:
第一。省直机关干部待遇调整方案,重点向基层和一线倾斜。
第二,干部轮休制度,工作满一定年限的必须安排轮休。
第三,处长以下干部的晋升通道拓宽方案。
第四,厅局领导接待日制度,普通干部有问题可以直接找厅领导谈。
“这四条要是能落地,那些文章就没人信了。”张海潮把便签还给他,“但要快。谣言不等人。”
胡步云把便签收好:“明天就开专题会。”
第二天上午,胡步云把李国明、周海军、薛玉明、曹东来四个人叫到了办公室。
他把张海潮的调研结果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把那四条任务摊在桌面上。
薛玉明第一个表态:
“待遇调整没问题,我回去就算账。但有一个前提,这笔钱不能从民生经费里挤,得从省本级行政经费里省。我建议砍掉今年省直机关的几个论坛、会议、培训项目,把钱省下来。”
周海军说:“轮休制度和晋升通道拓宽方案我让干部处去做。但处长以下干部的晋升通道,需要省编办配合。现在的问题是职数不够,得想办法挖潜。”
曹东来说:“厅局领导接待日制度简单,办公厅出一个文件就能落地。”
胡步云听完之后说:“那就分头去做。一个月之内,四项全部落地。薛玉明那边,省本级行政经费能砍的砍,能省的省,该腾出来的钱一分不留。周海军那边,轮休制度先发通知,让各厅局自己排轮休计划,组织部门监督执行。接待日制度下个月一号开始,我第一个带头。”
会散了之后胡步云叫住了李国明:
“还有一件事。省委宣传部那边,你让他们安排一次集体采访,找几家主流媒体,把我推的这几项工作,省管县改革的成效,四个北川的进展,城乡融合的亮点,全部正面报道一遍。
不用提那些谣言,就把实事说出来。事实摆在那里,谣言自然就站不住。”
李国明说:“我马上就去安排。”
“还有,”胡步云说,“你跟宣传部的同志说一声,让他们注意一下‘北川观察’那个号。不用封,但要跟踪。等林知媛那边查清楚了,该处理的时候一起处理。”
李国明点了点头出去了。
那天傍晚,胡步云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张海潮那份手写报告又翻了一遍。
报告里那些处级干部的原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转。
“累是真累。”
“心里多少有点不平。”
“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话比那几篇造谣的文章更让他觉得沉重。
因为那些文章是假的,他可以不在乎。
但这些话是真的,他不能不在乎。
他拿起手机给章静宜打了一个电话:
“静宜,我可能又要忙一阵子了。省直机关那边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章静宜在电话那头说:“你忙你的。我这边挺好的,囡囡前两天带着洗尘来花城住了几天,小家伙现在会爬了,满屋子乱窜。”
胡步云笑了一声:“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他们。”
“你先忙。别累垮了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胡步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
五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夏将至的那种温热气息。
他知道接下来这几周是关键。
那四项制度如果能在一个月之内落地,省直机关那帮人的心气就能回来。
心气回来了,谣言就没有市场了。
谣言没有市场,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失去了抓手。
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他需要在那之前,找到他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