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走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长孙无忌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在奏章上写下了几个字。他的手很稳,笔锋很利,就像十七年前在玄武门城楼上写下那张名单时一样稳,一样利。
只不过那时他写的是敌人的名字,如今写的,也是敌人的名字。
区别只在于,那时的敌人站在城外,如今的敌人,无处不在。
显庆四年四月,洛阳。
春天的洛阳本该是牡丹盛开的时节,但长孙无忌看不到牡丹。他被软禁在一座偏僻的宅院里,四面高墙,只有一个天井透进来一小片天空。
距离他被流放黔州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四个月前,许敬宗弹劾他谋反,罪名是勾结监察御史李巢。谁都知道这是构陷,谁都知道这是武则天在背后指使。但没有人敢为他说话,就连褚遂良,也已经在三年前被贬往爱州,死在瘴疠之地。
“大人,该用饭了。”老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长孙无忌没有应声。他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流云。云朵被风吹得四散,像极了当年长安城上空变幻的烽烟。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却不止老仆一个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是大理寺正袁公瑜。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
“长孙公,”袁公瑜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下官奉旨前来,有事相询。”
“何事?”长孙无忌问。
袁公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展开念道:“长孙无忌身为顾命大臣,背弃先帝托孤之恩,阴谋不轨,证据确凿。着即削去官爵,赐……”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长孙无忌。
“赐自尽。”
天井里的风忽然停了。长孙无忌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刚听到的不是自己的死刑判决,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缓缓站起身来。虽然被软禁数月,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平静。他整了整衣冠,向北面跪了下来。那是长安的方向。
“臣长孙无忌,领旨。”
他叩首三次。第一次,叩给高宗李治。第二次,叩给已经驾崩十一年的太宗李世民。第三次,叩给那个在桃花树下佩着长剑的白衣少年。
袁公瑜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吏端上来一条白绫和一壶鸩酒。
长孙无忌看了看这两样东西,忽然笑了。这一笑,让袁公瑜后背一凉。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袁公,”长孙无忌说,“替我转告陛下和皇后,长孙无忌这些年所作所为,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大唐,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们若觉得我有罪,那我便是有罪。只不过这罪,不是我犯下的。”
他端起那壶鸩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重新坐回石凳上,整了整衣襟,将双手平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清晨,玄武门外杀声震天。他和尉迟恭一起守在城门口,等待着那扇巨大的城门打开。身边的尉迟恭手握铁鞭,浑身浴血,嘴里低声骂着粗话。而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在袖中捏得发白。
门终于开了,李世民骑马从门洞里冲出来,盔甲上溅满了血迹。他勒住马,俯身对长孙无忌伸出手。
“辅机,上来!随我进宫!”
他握住那只手,翻身上马。两人共乘一骑,策马向太极宫飞驰而去。风声呼啸,马蹄如雷,李世民在他前面放声大笑。
“辅机,今日之后,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当时他想说什么来着?好像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抓住了身前这个人的腰带,在心里默默地想:我跟你走到哪里都行,哪怕是刀山火海。
然后他们真的走进了刀山火海,又走了出来,走进了那座巍峨的皇城,走进了整个天下。
再然后,他把他送到了皇位的最高处,他则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最后,他把他送进了陵墓,把他的儿子扶上了龙椅。
如今,他终于也要走了。
鸩酒的毒性猛烈地发作起来,五脏六腑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着。长孙无忌的身体开始抽搐,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了一袭白衣。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桃花树下,佩着长剑,正朝他伸出手来。
“辅机兄,随我来!”
长孙无忌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只手伸出了自己的手。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洛阳的暮春,忽然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消息传到长安,武则天正在批阅奏章。她放下朱笔,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女官说:“传旨,以庶人之礼葬之。”
女官领命而去。武则天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奏章上写了两个字:“准奏。”
她的笔迹依然端庄秀丽,看不出任何波澜。
就像当年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旁,她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抄写着佛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而那个曾经一手遮天的长孙无忌,终于成了史书上一个定格的画像,挂在凌烟阁的墙上,永远凝固在那年的模样。
画中人紫袍金带,面容清瘦,眉目凌厉,目光穿过画纸,看向他再也看不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