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二人坐着马车回到了欧阳府。
和珅迈着方步走在前面,周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盒从和府顺来的点心。
到了欧阳府门口,周桐快走两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微微弯着:“和大人,您先请。”
和珅“嗯”了一声,抬脚就往里迈。
脚刚跨过门槛,一道身影“呼”地从门后闪出来。
和珅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塔似的人影举着扫帚迎面扑来,吓得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脊梁撞在门框上。
那身影正是赵宇,手里的扫帚举在半空,看见来人是和珅,也吓了一跳,连忙收手,可收得太急,脚底下拌了一下,整个人连人带扫帚朝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进和珅怀里。
好在最后刹住了。
赵宇把扫帚往地上一杵,赶紧拱手,脸上涨得通红:“抱歉抱歉,和大人,我……我以为你是怀瑾。”
和珅扶着门框,拍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瞪了赵宇一眼:“赵将军,本官这心口让你吓得怦怦跳。你这,这真的是……”
周桐适时地从后头凑上来,伸手扶住和珅的胳膊,一脸关切地给他顺了顺背,然后转头朝赵宇数落:“赵叔,您这是要干嘛?你看看你,把和大人吓成什么样了。”
赵宇又朝和珅拱了拱手,赔着笑脸:“和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这小子今儿把我气得够呛,我在这门口守了半天了。”
和珅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定了定神,眯着眼看了看赵宇,又看了看周桐,忽然笑了一下:“赵将军好啊,好的很。”
赵宇干笑了两声,目光又恶狠狠地瞪向周桐。
周桐把脸一偏,吹了声口哨,目光飘向院里的老梅树:“赵叔,您这也太那啥了吧。我和和大人来谈事情,您这就直接在门口堵着人了?”
赵宇气呼呼地瞪着他,嘴里“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又朝和珅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粗人的实诚:“和大人,方才真是对不住。改日我请您喝酒,赔罪。”
和珅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赵将军啊,本官这还真挺好奇的。刚刚怀瑾到我府上就开始抱怨,说劝不动你。你这是……怎么了?”
赵宇一听,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瓮声瓮气地道:“没事,就是些家事。”
和珅“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点点头:“家事啊。行,那本官也不再多问了。”
他顿了顿,抬脚往院里走了一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只不过,本官寻思着,要是能帮忙的话,顺手帮一把也无妨。”
“毕竟如今城北、城南这些事办下来,整个长阳城的商铺酒楼、茶馆青楼,都跟咱们户部打着交道。他们求着咱们办事,咱们也能给他们行些方便。赵将军若是有什么难处,本官替怀瑾分分忧,也是应当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每个字却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赵宇耳朵里。
赵宇的眼睛“唰”地亮了。他嘴唇动了动,喉咙滚了两下,明显有话要说,可那股子粗人的自尊又把他按住了。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周桐和和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欲言又止。
周桐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给和珅竖了个大拇指。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儿,朱军蹲在廊下,手里捏着根葱,嘴角翘着,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和珅不再看赵宇,转头朝周桐道:“怀瑾,本官先去你屋里坐坐。你去弄些茶水来。”他又朝朱军抬了抬下巴,“这位老兄,劳烦带个路。”
朱军立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殷勤地引着和珅往客房走。和珅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周桐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周桐会意,留在原地没动。
赵宇看着和珅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立刻凑上来,一把拉住周桐的袖子。方才还硬邦邦的汉子,这会儿语气软得像换了个人:“贤侄哎——”
周桐猛地往后一缩,两只手举在胸前做投降状:“不敢不敢,刚刚我还是小兔崽子呢,这会儿又成贤侄了?”
赵宇嘿嘿笑着,又往前凑了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在周桐肩上拍了一下,力气大得周桐差点矮了半截:“瞧你这说的,叔方才那不是气话嘛。你小子肚量大,别跟叔一般见识。”
周桐揉着肩膀,一脸不买账:“赵叔,您这变得也太快了。方才在院子里举着扫帚追我,现在又叫贤侄,我害怕。”
赵宇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窘,活像个做错了事又不肯认错的孩子:“哎呀,怀瑾,叔这不是……这不是急嘛。你想想,叔在长阳这么多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你总不能看着叔打光棍吧?”
周桐偏过头,不接话。
赵宇又绕到他另一边,继续磨:“你就帮叔这一回。那个和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嘛,他能替你说上话。你就帮叔牵个线,让他帮着打听打听,小梅她到底是哪家的。叔不让你白帮,回头叔请你喝酒,喝最好的酒!”
周桐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赵宇急得直搓手,围着他转了两圈,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贤侄”“好怀瑾”“叔求你了”。
院子里的小桃扒着厨房门框往外看了半天,捂着嘴偷笑。老王在灶台后面摇着头,嘴里嘟囔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周桐又晾了他好一会儿,直到赵宇急得额头上冒了汗,才慢悠悠地开口:“行吧。我去试试。”
赵宇眼睛一亮,刚要道谢,周桐又补了一句:“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和大人那人,您也知道,精得很。他要是不愿意,我也没法子。”
“成成成!”赵宇连声应着,“你去说,你去说就行!”
周桐这才转身往客房走。推开门,和珅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他进来,挑了挑眉:“怎么说?”
周桐比了个“搞定”的手势:“说好了。我这就把他叫进来?”
和珅摆了摆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急什么。过来先喝口茶。喝一杯,再把人叫进来。”
周桐走过去坐下,接过和珅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明白过来,压低声音:“这就是晾着他?”
和珅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自然。”
他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慢悠悠地道:“趁这会儿工夫,来来来,把上次没讲完的水浒先给我讲一小章。就那个——林冲雪夜上梁山之后的。”
周桐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他放下茶盏,看着和珅那张写满了“我很悠闲”的脸,哭笑不得:“和大人,赵叔还在外头等着呢。”
和珅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让他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讲你的。”
周桐无奈地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了口:“话说林冲被逼上梁山,那王伦心胸狭窄,容不得人,林冲心中郁郁……”
窗外廊下,赵宇搓着手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客房的方向探头。老王端着一盆水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悠悠地道:“赵哥,别转了,头都晕了。
坐着等吧,少爷谈事情,一向慢。”
赵宇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搬了把凳子,在廊下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