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阳城北的街巷里渐次亮起灯笼。
马车在一处挂满红绸的楼前停稳。
周桐先跳下车,和珅随后踏落车辕,整了整常服的衣襟,抬头一望 —— 三层木楼,飞檐挑着两盏明灯,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三个大字:醉卧楼。
醉卧沙场君莫笑…… 周桐低声念了一句,笑了,这名字起得妙。
和珅捋了捋颌下短须,也露出几分兴味:倒是个会起名儿的。
话虽如此,两人却齐齐站住了脚。
—— 只因这楼门口迎客的,竟不是寻常青楼那种点头哈腰的龟公,而是两条五大三粗的汉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里勒着宽板带,站在门廊两侧,腰杆笔直,目光扫过街面行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 军中的味道。
不止迎客的汉子。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楼前进进出出的客人,也大多不是寻常纨绔。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肩宽背阔,走路带风;有的衣领下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颈,和脸上的肤色分明差了两色
有的与人说话,嗓门洪亮,一开口便是 他娘的 老子当年 ;还有的进门时,手不自觉往腰间一按 —— 那动作,是常年佩刀的人改不掉的习惯。
周桐在军中滚过几遭,只消一眼,便瞧得清清楚楚:这些人,都是行伍出身的汉子。
他转头看向和珅,和珅也正望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三分好奇、三分吃惊,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 这青楼,倒像是开错了地方,错到军营里去了。
稀奇。
和珅啧了一声,本官在长阳这些年,倒不知城北还有这等去处。
周桐笑了笑:来都来了,进去瞧瞧。
和珅点头,抬脚便往门口走。两人今日休沐,都换了常服,混在往来客里,乍一看倒也不扎眼 —— 只是和珅那身气度,终究比寻常军汉多出几分文气,走近了,还是被门口汉子瞧出不对来。
二位军爷 ——
那迎客的汉子一抱拳,声音不高不低,面生得很,可是头回来?
周桐嗯了一声。
汉子打量两人一眼,又问:可有相熟的姑娘?若没有,照咱楼里的规矩,还望二位把军中官职亮一亮 —— 小的也好按规矩安排。
军中官职?
周桐和和珅又对视一眼。这回连和珅都怔了怔 —— 逛窑子还要验军职的,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
有意思。
和珅笑了,冲周桐抬了抬下巴,给他看看。
周桐便从怀里摸出一块牙牌。和珅也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玉牌,随手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低头一看 —— 一块是正六品的官身牙牌,上头刻着
二字;另一块更了不得,竟是当朝尚书的名头。
汉子手一抖,赶紧双手捧还,腰弯下去半截,声音都变了调:小的该死!小的眼拙,竟不知是二位大人驾到!
他连连作揖:二位大人,这…… 这地方实在粗陋,是给那些军中的糙汉子们消遣的。大人若要寻乐子,城东倒有几家不错的去处,小的这就给二位指路 ——
周桐和珅听了,忍不住都笑了。
稀罕。
和珅踱了一步,慢条斯理道,本官活到这把年纪,只见开门迎客的,倒头一回见开门往外赶客的。你们这醉卧楼,是怕银子扎手,还是怕本官吃人不成?
那汉子额上沁出细汗,连声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绝不是往外赶二位 —— 实在是…… 咱楼里的姑娘,接待的向来都是军中的客人。
这些姑娘,是照着军中爷们的脾性调教出来的,说话糙,唱的是边关的调子,比不得城东那些馆子里的姑娘们灵动讨巧。小的怕二位大人进门受屈,坏了兴致,反倒伺候不周 —— 这规矩是楼里立下的,小的万万不敢改,还望二位大人海涵!
和珅一听,正要再说什么,周桐却抢先开了口:在下周桐。 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虽是个六品的官身,可原先,也是在军中厮杀过的。
那汉子一愣,上下打量周桐,忽然瞪大了眼:周…… 周桐?可是在钰门关独抗金兵十五万的那位周桐周大人?!
正是在下。
周桐点头,又伸手虚指了指身旁的和珅,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位是和大人。你们只知他是尚书,却不知 —— 当年陛下御驾亲征,和大人也是亲临过战场的。只不过,后来因一场意外受了伤,落下病根,这才转了文途。论起来,我们两个,都是战场上滚过刀的人。
那汉子听得怔怔的,半晌,忽然一抱拳,郑重地行了个军礼:二位大人…… 小的有眼无珠!
他直起身,脸上那股子客气劲儿褪了个干净,换成了实打实的敬重:大人既是从军中来,那就是自家人!二位大人请!小的这就去回禀妈妈,给二位安排最好的雅间 ——
说着,他侧身让路,亲自引着两人往里走。
周桐和珅对视一眼,迈步进了门。
—— 一脚踏进去,两人便又愣住了。
这醉卧楼里头,和寻常青楼竟是两副天地。
没有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没有倚门拉客的莺莺燕燕,更没有满堂的靡靡丝竹。
迎面是一间阔朗的大堂,足有寻常酒肆三间铺面大小,梁上悬着几盏明晃晃的灯笼,照得亮堂堂的。
四面墙上挂的也不是仕女图、花鸟屏,而是泛黄的舆图、卷刃的旧刀,还有一面褪了色的军旗,旗角垂下来,搭在一根柱子上,像是给哪位将军披过孝。
堂中央摆着十来张八仙桌,此刻正坐了六七成客,皆是军汉打扮,大碗喝酒,大声说笑,拍着桌子叫好。角落里,两个汉子正掰着手腕,周围一圈人起哄,喊声震天;靠墙的台子上,一个抱琵琶的姑娘正唱着曲子,却不是什么 奴家二八 的靡靡之音 ——
曲子苍凉,调子高亢,唱到激昂处,满堂的军汉轰然叫好,有人抄起酒碗,跟着吼了一嗓子。
周桐看得心头一热。
他想起钰门关的那些弟兄,想起那些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人。
寻常青楼里那些莺莺燕燕,他素来觉得假;眼前这地方,倒有股子实实在在的活人气 —— 像是个能让人卸下刀、喝碗热酒、吼两嗓子的地方。
和珅也四处打量着,捋着须,啧啧称奇:本官原以为这城北是什么腌臜去处,倒没想到…… 竟是个有意思的所在。
引路的汉子已经把两人带上二楼,推开一间临窗的雅间,躬身道:二位大人稍坐,小的这就去请妈妈来,给大人安排姑娘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要说咱楼里最压轴的,还得是三楼那位小梅姑娘。只是她轻易不见客…… 二位大人既是军中人,小的去替大人问一问。
小梅。
周桐眼皮微微一跳 —— 他和和珅此来,本就是冲着这个名字来的。
他面上不露,只点了点头:有劳。
汉子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
屋里一时静下来。楼下军汉们的笑闹声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上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周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卷着街面上的灯笼光涌进来。他正想回头和和珅说句什么,目光却忽然顿住 ——
斜对面的三楼拐角,一扇门帘动了动,像是被风掀起,又像是被人撩了一下。
帘后一闪而过,露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斗篷,看不清面容。
只一瞬,那帘子便落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桐眯起眼睛,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