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西斯抱着小狗顺着入口的通道一路向下游。
她的心中充斥着期待和紧张。
就像弥涅娅所说，瑞文西斯是阿日该亲自邀请到神殿的客人，一路上畅行无阻，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顺利顺着有些昏暗的通道抵达神殿内部。
整个神殿亮极了，瑞文西斯才从通道出来，因为这刺激性的强光而闭上双眼。
等她的眼睛终于能适应这份光亮后，便随手揉去生理性挤出的泪水，缓缓睁开眼。
炽烈的白光将整个神殿照得没有一丝阴影，瑞文西斯发现自己位于神殿最上方，大致处于神殿的天花板位置，四周清一色的白色墙体带有整洁大气的花纹，怎么看这里都是一位神灵的居所。
瑞文西斯脚下的空间巨大，她估计这么大的空间完全能容纳整个契亚维里城邦，如果这里不是地下神殿，完全可以成为隐蔽性极好的地下城市或堡垒。
在下方最中心有个巨大的、看上去是雕塑但更像是某种抽象艺术装置的物体在缓慢旋转。
雕塑的材质很独特，像是云雾般轻盈，又像彩虹般虚幻，它雕刻的并非某种物体，而是一个符号，瑞文西斯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符号，和魔法使们吟诵的符文、绘制的符号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人鱼们的自有语言所延伸出来的塑像吧。瑞文西斯想。
那阿日该呢？
他在哪里？
除了那座雕塑和四周的墙壁，整个神殿里看不见其他东西了，整个神殿显得那样空旷，甚至瑞文西斯没有看见先于自己进入此地的两名信徒。
他们游得有这么快吗？怎么一下子就见不到人影了呢？
瑞文西斯茫然地待在原地，她不敢擅自乱走，她想等待信徒们发现自己没跟上他们的步伐从而调头回来接自己。
和瑞文西斯的茫然不一样，她怀中的小狗在做它的事情。
自从进入这个神殿以来，小狗的目光始终坚定地盯着那个雕塑，瑞文西斯没有发现小狗奇怪的举动，就算发现了，也只会认为一只和猕猴桃一样的小狗怎么会有高等智慧去思考有关雕塑的事情呢。
突然。
瑞文西斯的脑子里凭空出现了一个念头。
“到这里来，瑞文西斯。”
这绝非一道明确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就只是单纯出现在她脑子里的念头，就像突然想起一件事并且随时都可以被遗忘的那种念头。
瑞文西斯的腰背一下就挺直了。
她稍显慌张地朝四周张望。
依旧没有看见任何活物。
因此，她的目光投向了脚下的那座神秘雕塑。
难道是它发出的声音？
“不是哪个，到前面来。”
那个念头再次出现纠正瑞文西斯的错误想法，并指引她该如何到达自己面前，进而让瑞文西斯确信这个凭空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应该就是阿日该的指引。
不愧是神灵啊，竟然能做到这么玄乎的事。
反正瑞文西斯杵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到哪里，就只好按照这个念头的引导向斜下方游去。
到达神殿正前方，那个念头第三次出现在她的脑袋里。
“现在，朝你的前方行进，无需畏惧阻碍。”
阿日该一直盯着瑞文西斯的一举一动，任何举动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矗立在瑞文西斯面前的是一堵高墙，瑞文西斯当即也明白了阿日该口中的“阻碍”一定就是眼前的这堵高墙了。
嘶……
这堵墙只是虚幻的投影？
现在瑞文西斯的魔力尽失，她无法感受眼前的物体是否含有魔力。
但就算撞上去也没有什么实质性损失吧，瑞文西斯想，大不了就只用手先试探试探，反正周围没人盯着自己，自己的傻子行为最多只会被阿日该看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服自己后，瑞文西斯就摸索游上前，一只手抱着小狗，一只手朝墙体伸出。
簌！
亲眼看见自己的手掌没入墙体，且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异样，瑞文西斯确信眼前的墙体是虚假的。
那就不怕了！
这下瑞文西斯大胆地将身体往里探。
噗！
一瞬间，她整个人连带着小狗就从墙的一面到达了另一面。
刚到这面，人还没缓过劲儿，瑞文西斯明显感受到一道视线从上方直直朝她看来。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瑞文西斯仰头。
在她正前方端坐着一个体型巨硕的人类。
他的身形比巨人族的巨人还要庞大至少四五倍，她坐在全是由白色石头所筑的巨大座位上，光是坐在那里就有将近三十米高。
他看上去很放松，双脚自然搭在地面上，一手搭在自己腿上一手搭在扶手上。
和刚才前来接引瑞文西斯的两名信徒一样，这个巨硕人类也用相同材质的布料遮住了自己的上半身，下身身着相同材质的布料松散地遮住关键部位。
但和信徒们不一样的是，巨硕人类的布料十分巨大，且遮住面容的布料上绣着和外面神秘雕塑如出一辙的符号图案，看上去更加神秘和高深莫测。
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光是坐在那里就让瑞文西斯倍感压力，冷汗“簌簌”地往外冒。
这位并非人鱼的巨硕人类就是契亚维里城邦里的神灵阿日该了。
瑞文西斯迫切想要向对方提问他是否是陆生人类，但毕竟他在这个社会文化中拥有“神灵”的身份，瑞文西斯就只能拿出从未在自己队友面前展现过的一面恭敬地说：“您好，非常感谢您邀请我到您的神殿做客。不知道我该用什么称呼来称呼您？”
“像弥涅娅称呼我一样，用‘阿日该’。你不是我的信徒，没必要叫我‘主’，你也不是这个城邦的居民，没必要叫我‘神灵’。”
阿日该没有使用出现在瑞文西斯的念头与之对话了，布料之下发出的是一道雄浑威武的男性声音——和瑞文西斯想象的神灵声音大差不差。
阿日该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歘！
瑞文西斯身后传出一道异响。
她回头。
瑞文西斯身后多出一个座位。
“请坐。”
虽然用的是敬语，瑞文西斯还是从这短小的话语中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半强迫地坐在身后的座位上，将小狗放在自己腿上。
面对眼前的场景，小狗一点都没有显得慌乱，它直直地端坐在瑞文西斯的大腿上，仰头盯着阿日该。
“跟着你一起来到这里的小家伙很有意思，竟然不怕我，这是头一回，其他生物见到我的第一印象都是恐惧。它叫，艾尔迪恩·小狗？”
“是的，这是它的名字。”
“嗯，我明白了。”
阿日该搭在腿上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大腿，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瑞文西斯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瑞文西斯，在弥涅娅到来之前，我们就敞开聊聊吧。我想我们之间一定有许多话题可聊。”
敞开聊聊？
许多话题？
明明这是瑞文西斯第一次来到人鱼居住的城邦，第一次见到现世存在的真实神灵，第一次见到阿日该，但为什么对方的语气好像是对自己非常了解似的。
瑞文西斯认为阿日该想聊的绝非“两个陆生人类在海底相遇”这样简单幼稚的话题，他想说的肯定是更高深、更难以理解、更震撼的话题。
但是他的熟络感从哪儿来的？
瑞文西斯不理解。
难道就像自己来到这里就知晓了自己的名字一样，阿日该其实能读取他人的内心，知晓在这个人身上过去发生的一切事情？
瑞文西斯决定主动出击，不想让这个问题积郁心中。
“那阿日该，您想同我聊些什么呢？”
“就像你拥有属于你的全名一样，阿日该并非我的全称。我的全称其实是‘阿日该·兀良哈’。”
带上“兀良哈”，整个名字听上去更像是来自苍狼伐的名讳了。
瑞文西斯问：“请问您来自苍狼伐吗？”
“可以这么说。很久之前，我在如今是苍狼伐的那片土地上诞生于世，现在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了我回不去的故乡。我的名字带着故乡的色彩，这是故乡留给我的唯一印记。”
“既然您是在陆地上出生的，那为什么现在会来到海洋里成为契亚维里城邦的神灵？”
“关于你所问的这个问题嘛，解释起来很复杂。”阿日该轻笑两声，“在向你解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我们可以先聊聊其他你更为熟悉的话题，最后不需要我解答你就能理解我为何成为了这契亚维里城邦的神灵。”
“其他我更为熟悉的话题？什么话题？”
“就像这个。”
阿日该搭在扶手上的手抬起，平举在脑袋边。
打了个响指。
砰！
巨大的响指声如雷贯耳。
瑞文西斯下意识埋头捂住刺痛的耳朵，等着刺痛感渐渐散去只剩下轻微耳鸣后，瑞文西斯才缓缓抬头重新看向阿日该。
看清阿日该身上出现的新东西时，瑞文西斯的双眼骤然收缩。
怎么会……
在瑞文西斯眼睛的倒影中，阿日该背后出现三对比他人还大的白色羽翼。
三对巨大羽翼即使在这宽大的房间里也显得十分局促，无处安放的它们像护盾一样贴着墙壁边缘将这个房间环绕起来，羽翼的末端在瑞文西斯身后的墙壁上交叠起来，没有一丝缝隙。
白色的牢笼。
瑞文西斯无处可逃。
“你是，天使……”
瑞文西斯颤着声音呢喃。
逃！
立刻逃！
瑞文西斯试图站起来，她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一股无形的力压着她的全身无法动弹，只能干坐在原地直冒冷汗。
“对。‘天使’。我的族群在伊斯特拉上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我是他们的一员，自然也是天使。”
哪怕此时此刻阿日该的声音再怎么轻柔、随意，对瑞文西斯来说就像末日必死的启示般，仿佛随时随地就能把她送进亡灵之国，再无法回到现世。
小狗没有慌张，依旧坐在瑞文西斯腿上盯着阿日该——单纯善良的动物和小孩子能看见事物的一切本真模样，所以可能在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小狗就看见了阿日该那三对隐藏的翅膀。
“你这个天使为什么会在这里。”
既然逃不掉了，瑞文西斯也想自己死得明白一些。
“你这是个问句吗？如果是个问句，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回答你才能接受。”
阿日该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漫长的停顿让瑞文西斯思考了无数种如何从天使手下逃离的办法——毕竟她亲身体会过同为天使的赛琳娜和怀恩的手段，自然就知道天使绝非善茬——但她脑子里的所有办法都基于“自己能够使用魔法”的前提之上。
可瑞文西斯没有魔力啊！
也就是说，当下的她根本没有办法从阿日该面前逃离。
瑞文西斯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她觉得在极其漫长的时间后，阿日该的声音再次从布料之下冒出。
“撒拉弗想要验证目前我们手上所掌握的方法是否能让我们暂时来到伊斯特拉之上，汲取一切能利用的力量为日后的‘圣战’做足准备。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在规避造物主的注视下悄悄降临在伊斯特拉呢？浮在水面上的陆地由那个根本找不到人的古所看管，我们无法接管祂的权能。因此，我们就盯上了已经失去巴布尔庇佑的海洋。”
古，大地与农业神。
巴布尔，海洋与渔业神。
这两个名字出现在神圣祭坛教会及海拉尔王国神话体系中，是这个神话体系的神只。
距离上次瑞文西斯听见巴布尔的名字也没过多久。
他们小队还在维德蒙德联合王国时，在与那科巴尔曼、赫尔哈斯联合对抗斯图汉姆的对峙中途，斯图汉姆说出巴布尔的名字用来威胁赫尔哈斯不要插手。
当时，斯图汉姆仅仅一句“除非，你想变得和巴布尔一样”，就让拥有绝对力量的赫尔哈斯即刻离去。
那个时候瑞文西斯还对此情况感到云里雾里，甚至对赫尔哈斯就是传说中的黑夜与月亮神纽托菲利亚而震惊，现在听到阿日该说“失去巴布尔庇佑的海洋”，她似乎隐隐知晓了这几个神只名字背后所隐瞒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