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天上人间。
三楼最大的包间,门牌号308,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服务员。
张红旗到的时候,马总和老鼠强已经在里面了。
包间不小,中间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人。沙发绕着墙摆了一圈,茶几上摆满了洋酒。轩尼诗xo,人头马路易十三,蓝带马爹利,一排六瓶,金光闪闪。
马总坐在主位,领带松了,上衣扣子解了两颗。旁边坐着三个年轻女人,长头发,短裙子,妆浓。
老鼠强坐在另一边,腿翘在茶几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已经红了。他身边也围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他手下,女的是陪酒的。
张红旗和刘浩进去的时候,没人站起来迎。
马总抬了抬下巴:“张总,随便坐。”
手一指,指的是门口那个位置。离主位最远,背对着门。
张红旗没挑,坐了。刘浩跟着坐在他旁边。
老鼠强那头哈笑了一声:“际华的老板,头回来咱们这儿吧?来来,先喝一杯。”
服务员倒了酒,张红旗端起来,站起身,走到马总面前。
“马总,今天这顿我做东,先敬您一杯。”
马总没站,坐着,仰头看了他一眼。
“您这个渠道管得好,全省几千万用户的彩铃业务,铺得下去收得回来,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我做内容的,离了渠道什么都不是。这杯酒,敬您。”
马总这才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张红旗也干了,亮杯底。
老鼠强在旁边喊了一嗓子:“行啊张老板,会说话。再来一个。”
张红旗转身又给老鼠强敬了一杯。
坐回去了。
酒过三巡,马总那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包间里的音响开了,放的是dJ版的舞曲,低音炮震得桌上的酒杯跟着颤。
张红旗和刘浩坐在角落,没人搭理。
马总和老鼠强在那头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五魁首啊——”
“六——”
拍桌子,摔杯子,满地的花生壳。
刘浩凑过来,压着嗓子:“他们就这么晾着咱?”
张红旗拿起面前的花生剥了一颗,嚼着:“等。”
十点半。
马总喝多了,脸上泛着油光。他歪在沙发上,冲张红旗招了招手。
“张总,过来坐。”
张红旗端着酒杯走过去,坐在马总旁边。
马总搂着旁边女人的肩,另一只手拍了拍张红旗的膝盖。
“今天这合同签了,咱们算朋友了。朋友之间,我跟你提个要求。”
“您说。”
“张蔷。让她来我们省做一场商演。免费的。”
张红旗没犹豫:“行。”
马总眯着眼看他:“真行?”
“马总开口了,哪有不行的。差旅费我这边全包,场地、接待、宣传,您安排就行。”
马总拍了一下大腿:“痛快。”
老鼠强从对面插了一嘴:“张蔷那嗓子,还不如我搞的翻唱版好听。来了也是给我们捧场。”
张红旗转头看他,举杯:“强总这话在理。你那翻唱版加了重低音,年轻人爱听。比原唱时髦。”
老鼠强乐了,把威士忌一口闷了。
“那是。你们那原版,老气横秋的。我加了dJ打碟,加了混响,年轻人就吃这套。你知道我一个月出多少首?”
张红旗摇头。
老鼠强伸出三根手指头:“三百首。一个棚子,三台电脑,五个混音师,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什么歌拿来我都能给你翻一版,第二天就能上线。”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翻盖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
“你看,这是我后台的分账系统。”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网页,表格密麻的。
老鼠强把手机凑到张红旗面前炫耀:“看见没,这个月流水八百多万。光彩铃一项。还有回铃音、IVR点播、短信订阅,加起来破千万了。”
张红旗凑过去看了一眼,点头。
“强总这生意做得大。”
老鼠强得意地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去够酒瓶。
刘浩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弯腰给老鼠强倒酒。
他的左手倒酒,右手从裤兜里捏着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相机,镜头对着茶几上那部手机的屏幕。
按了两下。
屏幕上的表格清楚楚。不光是本省的数据,还有河南、湖北、安徽的分账记录。跨省倒卖。
刘浩把酒瓶放下,相机收回裤兜,回去坐着了。
老鼠强接过酒杯,看都没看他一眼。
十一点。
张红旗又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老鼠强面前。
“强总,我再敬你一杯。说句心里话,你这翻唱的活儿,比我们那原唱强。你是真懂年轻人的市场。”
老鼠强仰着头看他,眼睛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了。
“那当然。你们际华搞那些老古董的东西,不行。现在是我们Sp的时代。”
张红旗跟着点头:“对。所以我有个想法。强总你这边要是想把规模再做大,我们际华那边的歌库可以全开放给你。”
老鼠强一拍桌子:“你说真的?”
“真的。你手里要是多几台服务器,翻唱产能上去了,全国的市场都能铺开。”
老鼠强扭头看马总。马总喝得迷糊了,半闭着眼点了点头。
老鼠强站起来了,晃了两下才站稳。
“行。明天我就去贷款,买十台服务器。你们际华那歌库几百首歌,我一个月全给翻完。到时候全国三十一个省,哪个省的彩铃平台上都是我老强的版本。”
张红旗碰了他的杯:“强总魄力大。”
两人干了。
凌晨一点。
包间里一片狼藉。酒瓶倒了七八个,花生壳和果盘混在一起,地毯上洒了半瓶红酒。
马总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大。
老鼠强被他手下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十台服务器,不,二十台。”
张红旗站在包间门口,看着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
十四万七千六百块。
他从公文包里数了十五万现金,搁在托盘上。
“不用找了。”
服务员点头哈腰地走了。
刘浩从包间里出来,手里拎着老鼠强落在沙发上的那部翻盖手机。
“他手机忘了。”
张红旗看了一眼:“明天派人送回去。今晚先把里面的页面截了。”
刘浩把手机揣进兜里。
两人走出天上人间的大门。
夜风冷,街上没什么人。远处有出租车的尾灯在闪。
马总的黑色帕萨特从地下车库开出来,转了个弯,上了主路,走了。
张红旗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刘浩站在旁边,搓了搓手:“今天收获不小。光盘、录音、后台截图、跨省分账记录。够了吧?”
张红旗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来。
“不够。”
刘浩看着他。
“他刚才说要贷款买服务器,翻际华全库的歌。”
“对,他喝多了吹牛。”
“不是吹牛。”张红旗把烟掐了,“他真会去买。这人做盗版十几年了,从磁带到Sp,每一步都是这个路子。先铺量,后收钱。他说买二十台服务器,明天醒了酒可能砍一半,但十台他一定会买。”
刘浩不明白:“那又怎样?”
张红旗转身往马路边走,伸手拦出租车。
“他买了服务器,把际华全库的歌都翻了,上了线,全国铺开。到时候不是一个省的事了,是三十一个省。侵权规模越大,证据越多,信产部那边的新规出来之后,一刀切下去,他死得越干净。”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了。
张红旗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刘浩一眼。
“他现在是在给自己挖坟。咱们不用拦,让他挖。”
上了车。门关上。
车往酒店的方向开。
第四天了。还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