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一章
不多久,这锅汤药就煎好了,她望着进忠小心翼翼地将其倒出,撇去药渣,置入碗中,又搁下汤匙。
“对了,臣忽然想到,这不是红枣燕窝汤,大概是不适宜一勺一勺喂给嬿婉喝了。”他怔在了案前,略微俯身去观那碗乌澄澄的药,她忙不迭凑上前观他的面色,少顷他即恍然大悟地侧首对她如此笑言。
“适宜或是不适宜又有何要紧呢?”她温柔地挽着进忠的胳膊,内心所想的下一句是只要她愿意乃至渴盼,那么再不适宜也是适宜的。
“在适宜投喂的时辰遇到了不那么适宜的吃食,或是不适宜投喂的时辰遇着了看似适宜的吃食…臣觉着都挺要命的。”他用汤匙敲了敲碗的边缘,对她勾起一边的唇角,笑得似邪气又似天真。
“你又跟本宫贫嘴了,狗奴才。”其实她隐隐懂得他的话外之音,但实在不愿与他挑明,故轻描淡写地拂袖一掸他的蟒袍。
“啧,奴才本来就是狗,嬿婉说得对。”他当即扬起了一张涎瞪瞪的笑面孔,扭着手臂往她跟前蹭。
他有喂自己喝过红枣燕窝汤么,静下心来,她倏地琢磨起了这一茬。
似是而非,她实在想不起这桩事究竟是在什么时刻发生的,但又十分笃定地认为有过,而且他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
梦里,是了,就是梦里。她望着他那双以淫邪裹覆着真心的眼眸,蓦然又有些无所适从的难过了。
“进忠,我肯定丢了很多原本属于我的记忆,但是…”话音还未落,她明显感觉到进忠的情绪起了波澜,眉宇间有一层浅淡的紧张一掠而过。
“但是我的确想尽数忘记,最好忘得一干二净,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皆什么都不剩,然后再与你好好在一起。”她安抚性地揉触着进忠的额角,手慢慢滑落下来,又抚过了他的下颌和脖颈。
“可我有时又有些贪心,更想要留下与你有关的所有记忆,只抹平与你无关的那一部分…”见进忠不语,她继续说着,末了,也不忘补充道:“当然,如果只能在全记住与全忘记之间任择其一的话,我还是选择都忘干净吧。”
“奴才陪您回卧房,伺候您用安神药,这碗药喝下去,您就全忘记了,也能睡个好觉了。”其实他也心知肚明药大抵仅是聊胜于无的,但见嬿婉眼角眉梢皆漾动着略显害羞却又诚挚的神采,他不由得软下声音作出奴才的语调劝道,暗忖哪怕是博她一笑也足矣了。
至于她想用、或是不想用,那自是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他不会去硬劝。
一手猴急地去抓握嬿婉的皓腕,一手顺势去端药碗,他嬉皮笑脸地嘀咕:“哟,奴才都快猥亵到炩主儿您了,怎么还不见澜翠窜出来捉拿奴才?”
“你这是耗子瞅不见猫,便肆意猖狂起来主动去寻猫挑事儿了是吧?还真反客为主,过分得没了门了。”她抿唇绽笑,半分佯装的震怒都不曾展现。
“奴才本就是主,她才是客呢。”进忠果真上了她的圈套,如此脱口而出。
“就是,既然你都自个儿认了,那眼下可不许再自称奴才了哈,”她矜持地抽回自己那只手,故作认真道:“我戏耍狗奴才戏耍腻了,今儿个剩下的时辰里,你就给我安安心心老老实实当额驸吧,狗额驸也成。”
“是,臣遵旨。”他暂把药碗摆至一旁,向嬿婉端正地一揖,又抬起晶亮的眸子望她。
她这才满意地再次将自己的手伸回去,任由他挽着、再端上汤药往卧房去。
行经门口时,进忠到底还是假装不经意地朝澜翠的卧房瞟了一眼,也自是少不得她发出轻嗤取笑。
“这汤药,嬿婉想喝么?”方才其实他是见嬿婉瞥了一眼药碗才最终决定捎上它的,如今她坐定在了床榻上,他便立在她跟前轻声问。
“喝,当然喝,你喂我。”她勾了勾手指道。
他改不掉潜意识里的老习惯,吹凉了一勺药后本能地就欲躬身上前递向嬿婉的嘴唇。她的目光中闪过一两分错愕,急切地叫了停:“不是…你这什么喂法?把我当主子伺候呢?”
进忠一头雾水地瞧着她,似不太明白自己到底该如何投喂她。她为自己误会了进忠是故意的而讪笑一声,喃喃道:“嗯…你这也挺像倾脚头倒夜香的。”
“啊?”这下轮到他惊愕不已了,低首一望手中的汤匙,再一望咍咍而笑的嬿婉,一时间简直羞愤交加得只欲弃碗遁逃。
“把自己比作恭桶的,从古至今唯有嬿婉一人。”她愈笑愈厉害,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手中的汤碗都差点不小心翻了。
“啧啧,那你别这么投喂不就成了?”她摇摇头,一拍自己身畔:“进忠啊,坐下喂我。”
他哆嗦着忍笑忍得难受的嘴唇,乖巧地坐到嬿婉身边,重新舀出一勺喂她。
这回她喝了,一口接着一口,他始终觉着她应该嘴苦得很,但又不好阻止她。直到一碗药见了底,他才将最后一点仰首倒入自己口中。
“嬿婉,这真亏你吃得下去的。”他搁了碗,蹙着眉头坐回来,禁不住嘀咕了一句。
“额驸喂的,我还能吃不下?”她挑眉一瞟略显局促的进忠,紧接着便欺身拥向他的怀里。
然而,他们二人走入卧房时皆疏忽了,谁也没有想到要将门闩上,仅仅将其一掩,都未掩实就当作了无所谓。
澜翠睡不着,悄悄从房内出来转悠,而夜深人静时他们嬉笑的声音显得犹为扎耳。于是,澜翠都未细听就溜到了他们卧房外,透过那道细缝专心致志地往里窥。
“这一回…臣喂就喂了,可下一趟起嬿婉若还想服药,那千万别一小口一小口品鉴了,根本就是折磨舌头嘛…”进忠怎在这般小事上顶真至此,苦着脸好似他自己吃了几大口苦药似的,她闻言再度低低地闷笑起来。
“这和我的梦相比,哪儿值得一提呢?”她眨着美目说道,他明白自己勾起了嬿婉满是苦楚的回忆,心下霎时追悔莫及。
“臣…臣真的…”他叹出一口气,嗫嚅道:“臣在见嬿婉之前其实想了许多许多的话,但事到如今却半句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才好啊,说明你全给忘光了,”她的眼波似桂轮滉玉,嫣然巧笑道:“你瞧,我服下了你煎的药便渐渐忘却了烦忧,而你也一样,我俩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分明是一句玩笑话,亦或说这是嬿婉竭力编织出的为了哄得自己惬心的话,他却品出了无尽的苦涩。当然,他绝不会表露分毫,只是一味地笑道:“也是,咱们都往前走吧,别再踌躇不定地回首顾看了。”
其实她是能预感到进忠于梦中所见并不比自己少的,如今他这一言也再一度地证实了她的推断。她低首暂且不语,将自己眼眶中晕酿出的一点泪意彻底逼净了,才抬眸眨了眨一侧的眼睛道:“咱们谈些开心的事儿,好不好?”
“那敢情好,嬿婉想与臣说笑些什么?”他揽着她的身子,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一寸一缕地在自己的每一玄府间蔓延,他怔了须臾,旋即低声笑问。
“近日你又与阿财厮混了吧?”她还真是给孙财起出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名字,一言入耳他就屏不住扶了扶额头无奈地哂。
“是,臣的确与阿财往来密切。毕竟他是阿财,臣是狗额驸,同属犬类,理应亲近才是。”他倒也大言不惭,张口就认。
“我就猜到如此,怪好的。”嬿婉不急不怒,反而悠然一颔首。
“臣总觉得嬿婉一想到孙财就会下意识地联想到臣,反之也是一样,就好像臣与他是理应栓一起的,当真有点过分呢。”他思来想去,还是一撇嘴说了出来。
“有什么不好么?”她眨着晶莹的杏眼佯装认真道。
“没什么不好,臣与他的确是同一类…”这下轮到他尴尬了,他心虚地一抚鼻尖讷讷地说。
“和你逗个趣呢,你当真做什么?”他的话音被她打断,她又言:“哎,我不过是时不时见着这赏赐如流水般淌进永寿宫里,才想着调侃你两句。”
“那臣还真有与之相关的一事要禀告给嬿婉,”孙财对澜翠的淫笑仿佛还映在他眼前,他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蹙眉皱脸道:“孙财乱点鸳鸯谱了,非要觉得臣喜欢澜翠,甚至已经强迫着和她对了食,一见臣与澜翠说话就露出一副色相看得津津有味,臣的后槽牙都快咬烂了。而且臣本来还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太凑巧他想岔了,如今嬿婉一提醒,臣才反应过来他绝对是误以为臣想接济永寿宫全是为了澜翠。”
“阿财还能‘非要’?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她微张着口一愣,当即笑得伏倒在他身上:“被误认为给你瞧中了硬要对食,澜翠怎么这么可怜这么惨?”
“嬿婉觉着与臣对食可凄惨了?”他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就是忍不住要逗逗她,遂一脸委屈地抱她的胳膊问。
“当然不是,问题是澜翠本身就恨死你了呀,这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问题嘛,”她也竭力恳切地望向进忠,又细细分说道:“感情是最不能强迫的东西,被误认为和仇人是一对,那澜翠心里能好受么?将心比心要是把我与你以外的男子牵一起了,我不也得躁狂不已?”
“而且万一澜翠有互相喜欢的人,以后指不定还得再添误会呢,我也不想让澜翠错过一段好姻缘。这个可恶的孙财,把你和澜翠都给坑惨了。”意识到进忠一瞬间的凝滞,她忙不迭以更轻快的语气揭过去。
“臣倒是觉得…兴许有些好处,至少内务府的那帮人顶多从孙财的漏嘴里听到点儿风声,觉着臣对澜翠或两情相悦或死缠烂打呗,横竖怀疑不到你头上了。内侍对宫女总好过内侍对公主,宫里虽说不提倡把对食关系拉到明面上来,但就算皇上知道了,怎么着也不至于降罪太狠。”他当即想到了这一层,不慌不忙对嬿婉解释道。
她心下有些无奈,但又不得不承认进忠这一观点的确是对的。
“就是对澜翠有点无妄之灾的意思,臣也觉着她真倒霉,可谁叫她老抓着臣不放的,算她活该吧。”亏他还窃笑得这么灿烂,她没好气地一掸他的后背道:“笑,你再笑!”
“臣性子恶劣又不是一两日了,嬿婉要学会习惯——”后半句他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口的,她没法子,只翻了个白眼又斜睨了他一眼就算完了。
不过,一阵嬉闹结束后,他到底还是敛了喜色,认真对嬿婉说道:“来日要是澜翠和赵九霄谈得来,我就旁敲侧击与赵九霄说一声吧,省得他误会了,对澜翠也不公平。”
“哟,太阳打西边儿出了,咱们家进忠公公还怪好心嘞。”她不阴不阳地来了这么一句,险些逗得他再度掩口莞尔。
“玩笑归玩笑,臣也不是这种只顾自己不顾旁人死活的东西,”他抬眸眼巴巴地望着嬿婉,语气也添了几分诚恳:“万一澜翠与赵九霄也是前世姻缘今生再续呢?臣还是尽可能成全他们吧。”
“到底谁与你说澜翠就属意赵九霄了?你想得还挺多,管得还挺宽呐!”她温柔的巴掌劈头盖脸地拍下来,他掩面一壁往边上躲,一壁笑着道:“算臣多嘴了,可嬿婉你别揍臣啊,即便不是赵九霄,别人也是一个理呢!”
“你与孙财果然是一圈所出的猪,脑筋都差不多。”其实她内心相信进忠不会平白无故就将那二人牵扯到一起,但她见得进忠表现出的卑弱,仍是忍不住倾身上前一手揽他,一手戳他的脑门。
“此话怎讲?”于是,他有预感嬿婉要语出惊人了。
“孙财非要觉得你和澜翠是一对,你对此咬牙切齿很不高兴,然后反手就把澜翠摁给了赵九霄。哎,你分明与你家财兄一个鼻孔出气,我真没看错你。”她骄矜地挖苦他,然而还不待他笑,自己就先乐出了声。
“那臣真是近猪者奸滑啊,不过既没有近猪者肥就已很好了,嬿婉不可要求太高呢。”澜翠与赵九霄的事他不便解释,而且他想到前世的事到了今生兴许也是有变数的,所以没再狡辩,只嬉皮笑脸地揶揄了一句。但见得嬿婉鬓边的发丝松散,他又下意识地伸手替她一绾,由此顺势被她捉住小臂,渐渐打闹作了一团。
澜翠蹲守在卧房门边,透过缝隙偷窥了这么久,除去清清楚楚听得二人的谈笑声以外,也大着胆子探首细观了多次他们的身影。
进忠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公主的面容,眉眼弯成浅弧,或无声地笑,或刁钻地闹,好一副兼备细腻温柔与狡黠放纵的灵动模样。而公主更是对他心怡神往,时不时的笑嗔和挑逗令他几度绯红着面孔挪身逃避,还要被她一把捞回来继续当做一只小狗似的连声“教训”。
当然,最让澜翠感慨的一点,莫过于进忠对自己那几句也许不能全然称得上“维护”的维护。
她的确挺中意赵九霄的,所以进忠如此出言,她不仅无一丝恼意,甚至还有几分羞怯的惊喜。
所以进忠纵然有千万般的坏,但他对公主温柔至极又有求必应,还为着公主的缘故对自己和春婵都忍让异常甚至一再予以援助,怎么说也算仁至义尽了。
兴许绝大部分所谓的正人君子都做不到他这样,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膈应他当十额驸呢?
于是,她的头脑彻底拐过了弯,也打心眼儿里认可了进忠。至于接下来么…公主与额驸言笑晏晏的情景实在让她移不开目光,澜翠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睁大双眼继续兴味盎然地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