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三章
“我哪知道谁非喜欢你不可?这种问题你反问我做什么?你自有答案!”嬿婉一怔,却仍是梗着脖子犟嘴。
自己在他坦中为了不让嬿婉担心而避着春婵不动声色将朱红色擦拭掉仿佛成了一桩自作多情的可笑事,他怒视着她听自己驳斥后眉眼中毕现的轻蔑,越发不可自抑地对她发了脾气:“我有答案?我有什么答案!嬿婉,我发觉你越来越莫名其妙了。你心里揣着谁、揣过谁我不敢也没资格与你计较,但你总不能硬翻出点属实就无中生有的事来,把我也一同糟践了吧?”
躲在屏风后本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对他俩揪着心观望的春婵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就把对嬿婉目眦欲裂的进忠一把扯开。
“我…”我喜欢了你两辈子,你居然事到如今还在怀疑我的忠心,这是他不假思索急欲脱口的一句话,但被窜出的春婵上手拉扯着一骇,他不禁又全然噎了回去。
罢了,还是不说了,有些话到底没必要一一点破。他沉默地望着擒了自己胳膊像是有意谨防自己对嬿婉动手的春婵,主动又退了两步,将自己的两只手交叠握住。
“吵什么吵?这大晚上的,你俩是想把额娘也叫起来看着你俩吵吗?还要她评理吗?你们自己看看自己像什么鬼样子!”目光朝进忠一扫,春婵心下有了主意,横竖他不是拿自己当春嬷嬷看待么,那自己就干脆奉行春嬷嬷之职,先发一通连带着公主、额驸一道包罗进去的管教谴责。
嬿婉没想到春婵这辈子的“劝和”是以这般形式进行的,不免略微一诧。但抬眸触及春婵那副豁出去的神色,她心下又了然了,遂与进忠一样,垂首毕恭毕敬地目视着春婵的绣鞋尖儿不语。
春婵虽然不能完全想通他们之前具体是因什么才一步步吵至了如今这般田地,但最后他们纠缠在哪个问题上她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额驸脸上的红印绝对不可能是女子染上的,莫说她那时是亲眼看着确认了额驸刚从养心殿下值出来,而养心殿本就没有侍奉皇上的宫女,就光论额驸的性格,他都不可能接受得了有人无缘无故去亲近他。
他和嬿婉完全一样,只要是本人不愿做的事,哪怕再怎么强压都实现不了。她作为旁观者,也早就看透了,额驸根本不是什么风骨峭峻,而是个又冥顽不灵又阴险蛮横的喇唬?。怪不得嬿婉担心他出事担心得寝食难安,她真的很能理解嬿婉的急。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她才笃定了他俩之间绝无横亘的第三人,颠来倒去都是互相刺伤对方的气话。嬿婉还是那么喜欢她的贱人额驸,额驸虽急火攻心发了癫,可骨子里还是喜欢且仅喜欢嬿婉一人。误会把他俩意外地缠住了,两个强势的人又谁都不肯先低头。
“嬿婉…”此刻气氛凝滞住了,春婵尝试着唤了一句,只见嬿婉像做错了事一样迅疾地瞥了自己一眼。
这大抵是个暗示,嬿婉想让自己为她递上台阶。她一下子懂了,上前一步故意指责嬿婉道:“你无事寻事,乱污蔑老和尚偷肉吃做什么?你看额驸冤不冤?一口大黑锅掉下来是不是百口莫辩?”
笑意似初绽的昙花般在嬿婉的面孔上一点一点地漾开,看来自己的推测是对的,她可算松了一口气。
春婵尽力了,这诚然是句十分有趣的俏皮话,但他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正当他下意识地想像从前一样快步走上前去向嬿婉双膝跪下服软的时候,嬿婉先一步走来牵了他的袖子。
“进忠,我错了,我不冤枉你偷肉吃了,”她眼波流转,但最终瞥至了一旁不瞧他,还理直气壮地补了句:“你原谅我吧。”
“是,老衲永远原谅你。”他不知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但余光见春婵既紧张又期盼到了呼吸急促的程度,且自己犯了错,的确也理应顺着嬿婉以赎罪,所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接了一句半开玩笑的承诺。
她笑了,笑得掩口肩颈轻颤,但眼眶中浮动了一线水光,又倏地被她抬起玉指顺手抹去。
“你可别想对我的脑袋敲木鱼,当心老天扣你的功德!”嬿婉咬牙切齿地忿忿道,可他由她的语气和视线瞟的方向知晓她大概是在让春婵安心。
扣光了,那自己就可回到天上…不,地下去不再让嬿婉感到左右为难和烦心了。他默默地思忖着,但面上只是嬉皮笑脸地答应:“是是是,老衲忍着呢,绝不敲施主您的头哈。”
澜翠拎着一柄笤帚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面色不算太善,似要向进忠发起捅击。
她不明所以但瞬时惊骇起来,又见进忠只是呆怔怔地望着,连避开澜翠的意识都没有,俨然是懵了或压根懒得躲,于是赶忙一手去夺笤帚一手把进忠往边上推,口中本能地嚷着:“澜翠你做什么呢!放下,快放下!”
“干什么?永寿宫里可不兴内殴!”一片鸡吵鹅斗的混乱之间,春婵也加入了对笤帚杆子的抢夺。澜翠势单力薄,转眼间便没了笤帚,委屈地叫道:“进忠都敢这么对嬿婉讲话了,你们还个个都惯着他做甚!”
还好春婵反应极快,否则笤帚杆子还差两三寸就甩着那贱人的老面皮了,亏他摆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嬿婉直接忽略掉了进忠在那一瞬之后挡在自己身前争抢的动作,且听得澜翠的抱怨,到底还是没忍住狠狠睨了进忠一眼,这才对澜翠耐心地解释:“只是一些小误会而已,我和额驸没有真的闹矛盾,他方才与我开玩笑呢,他就是这个性子,你知道的。”
“就是就是,笤帚这玩意儿可不兴举,又不是揭竿而起大闹起义军,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咋能这样呢?”春婵将澜翠拉到一旁,又是拼命劝又是卯足了劲使眼色:“你搁了笤帚回去睡下吧,乖,这儿有我陪着嬿婉和额驸逗趣呢,闹不出什么风浪的,你只管快点回房呗。”
澜翠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春婵走回原处时又见他们二人静默无言地四目相对着,似谁也无法先行说些什么。
真正的症结一定不是额驸脸上的红印,但嬿婉出于各种原因没肯直言说出对额驸的担心一定是他俩争吵起来的导火索之一。春婵稍一琢磨,既是为了帮他俩化解矛盾,也是心疼嬿婉被死活不拐弯不开窍的贱额驸一再误会,索性自己帮嬿婉开了这个口:“额驸,我这人公平得很,适才说了嬿婉,如今总要掉过头来说说你了,别以为你能在本嬷嬷的口舌下跑得掉,你可知嬿婉急着召你过来是出于什么缘由?”
但自己的坦白多少也得征得嬿婉的同意,所以春婵犯了个小错,在询问时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嬿婉,确定了她略一颔首,并无制止自己的意思,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殊不知,她的这一举动在进忠眼中无异于与嬿婉串通口径。他虽只是顺势低首轻言自己不知道,但内心似被细锐的绣花针一扎,沁出几颗殷红的血珠,滚成了他眼帘中被她的袖口半掩的那串艳色珊瑚。
“嬿婉得知了和贵人的降位,又打听到是你和喜禄跟随皇上去的钟粹宫,自然心心念念惦记着你的安危。万一一个行事不慎,叫和贵人彻查下去扯出你来怎么办?所以嬿婉必得与你通上气,好歹确认下她额驸露没露马脚吧。”听着春婵远比从前戏谑意味更足的一番劝解,他不觉有些恍惚,神思飘渺着翩浮去了那一段离自己已然甚远的过往。
“是这样啊,”他露出豁然开朗的情状,掸了掸袖子对嬿婉微笑道:“臣向嬿婉保证,绝对绝对没有露任何马脚,还请嬿婉放一万个心吧,千万不要再为臣而担忧了。”
她当然知道进忠并不是真正的释怀,但走到了眼下这一步,她已几近心力交瘁,更何况连与他捅破窗户纸还是继续装聋作哑地维持住可怜的现状她一时都下不了决心。
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前世那日自己最后一句威胁可笑得像在变相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抓了他为自己运作的把柄,反过来肆无忌惮地拿捏他。
至少今日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她干笑了一声,却嗫嚅着久久不成句。
“现下夜深了,嬿婉早些歇息吧,臣也想早些回去睡下了。”这回是他及时递来了台阶,温柔无比的笑意覆在他的面孔上,遮蔽着他约是已被愁云蚕食了大半的容色。
“好。”她不敢也不愿说出有任何勾起他伤心事可能的词句,颔首搪塞着低低一言。
“嗯,臣这就走了。”他还是笑着,旋即转身欲行。
她从他匆匆的动作间体味出他应是既无需也不想要自己的挽留,所以已本能抬起少许、试图再牵一牵他衣袖的手又默默地放下了,只以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身影,轻声道了句:“回见。”
如此之下,嬿婉应是彻底无意再与自己闲话了。但他快步至拐角处时,仍是如烙印在灵魂深处一般,隔着帘子侧首朝嬿婉所在的地方回望了一眼。
她已迫不及待地拉春婵坐至了她的身边,想必二人应该有不少关于自己的小话要讲。
是好是坏,着实也不太重要,他匆忙地从永寿宫中彻底逃离了出去。
王蟾实在放心不下,捂着额角撞出的小包,战战兢兢地又从下房里流窜出来,凄然地朝四处张望。
刚巧进忠的身影在宫门口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眯着眼睛看清楚就不见了踪迹。
只能说,他隐约看到了进忠是身首不分离…不,甚至是昂首挺胸步态激昂的状态。
王蟾长舒了一口浊气,激动得几乎要蹦哒着脚板雀跃起来,满肚子庆幸自己的一腔诚心到底是感动了上天。
看来自己对师父的超度是有用的,下回空了一定要再多超度几遍,争取给师父修个在十公主跟前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身!王蟾回到下房里默默地立誓道,旋即又晕头转向地再一次反应过来,超他哪门子的度呀?进忠公公还活得好好的,自己这说的哟,简直跟要把他提前送终了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住对不住,您是要长命百岁的活菩萨,奴才等您百年之后位列仙班了还得驮着您飞升当真菩萨去呢。王蟾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子,又虔诚地发了愿。
请春婵去掐头去尾简略与额娘说一说今夜的争执过程以免她无端担忧后,嬿婉身心俱疲地回房歇下了。一夜浅眠,第二日晨起她反刍着昨夜似一场噩梦般的既模糊久远又清晰再现的场面,不觉心情异常烦闷,急需寻春婵倾诉。
趁着额娘请安还未归,她赶紧唤春婵进自己的卧房与自己并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先环抱住了她。
“嬿婉,你这又是何苦呢?”春婵自然最懂她的愁绪,一壁轻抚着她的脊背,一壁柔声问她。
“连你也这么说我?”不曾想,嬿婉抬眸怔怔地望了她片刻,随即将嘴一撇,低低地委屈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春婵一愣,赶紧情真意切地安抚她:“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你与他也没什么矛盾是靠耐心的交流还解不开的。若你真改变主意半点也不喜欢他了,我豁出这条命和他同归于尽都成,可问题是…你明显就舍不得呀,我看你难受,就也很难受。你担心他,我担心你,还真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僵局,唉…”
“谁舍不得了,这个该死的…”她的眉心一蹙,往事如沉疴般缠绕着她不放,她闭目须臾,终是叹息着道:“是,我就是舍不得,明知是一碗酸败的酢乳,但还是咬了牙想睁一眼闭一眼地喝下去,谁叫他欠我的!”
“进忠肯定没有移情别恋,我是看着他从养心殿出来的,他脸上不可能是…”春婵大约是错解了,忙不迭就为其辩护,她下意识一哂,打断了春婵:“当然不可能是被人沾染的,这我知道。”
“那不就好了…嬿婉,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究竟在气什么啊?”春婵愣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小心翼翼地问她。
其实她在最冲动的一霎那是有向春婵尽数倾吐的想法的,但这一切还是太过沉重了,沉重得她自己都背负不起,更遑论抛给一个真切只有十几岁心智的小姑娘。
“也没气什么,怎么说呢,就是…”于是,她尝试着用春婵可以共情的言辞稍作解释:“他不能理解我在气头上对他克制不住的指责还是源自于我太在意他,太怕他行差踏错会万劫不复。他始终觉得我还是想拿他当垫脚石,也还是会在必要的时刻不假思索推他出去送死,甚至询问他万事的出发点都在我自己身上,连担心他都是假的,是做给他看的而已。所以我才和他吵成了这样,天翻地覆的,我也不想,但我没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