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各部队主官连夜返回驻地。第二天,鄂豫陕军委与省委联合下发了《鄂豫陕苏区粉碎敌军第一次“围剿”战役总结暨下一步工作部署会议决议》,由总参谋长徐海栋负责部署部队在苏区广阔地区展开剿匪作战,肃清根据地内残留的民团、散兵和地方反动武装,巩固新区秩序。部队逐批开往指定区域,根据地的安全形势正在逐日改善,各条道路和关隘也逐渐恢复了通行。
周亦云终于闲了下来。一连几天,没有紧急战报送到他的桌上,没有部队需要调动,没有敌军动向需要研判。他坐在指挥部门口的矮凳上,把一双旧草鞋拆了重新编绳结。
阳光从屋檐下斜照过来,把地面的尘土和墙根的阴影分成两块亮度不同的区域,草绳在他手中绕了几道,在形成新的编结之前,有一根编绳需要重新穿过原来的孔眼,他用指甲压住绳头,将它穿过第三排孔,然后继续编织下一行,在绳结完全成型后用力拉紧,使草绳恢复到原样的状态,剩余的草绳已经被重新接上,长度也与断裂前保持一致。
林娥用了将近半个月时间,把陕南各县的情报网络初步系统化。她重新整理了各县的情报联络点,统一了暗号和接头方式,将侦察员分片划区,确保每一条情报都能以最短的路径传回军委。系统建立后,她终于能够从前期的筹备工作中抽身,不必再每天逐条核对分散的情报源。周亦云向她提了一句,说想下去看看根据地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林娥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军委的批复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指挥部。曾中生接过批复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周亦云说:“军委同意了,临时工作由我负责。”周亦云正在收拾包袱,把一件换洗衣服和几张地图塞进包里:“我们走之后,苏区的事情你多盯着。陈沛那边的安置和俘虏处理,按照之前的方案推进。”曾中生点了点头:“你放心去。这边我来处理。”
第二天一早,周亦云和林娥带着两名警卫员,沿着山道向南走去。背包里装着地图、笔记本和几块干粮,警卫员背着枪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
第一站是山阳。他们在山阳县城停留了两天,走访了城关和周边几个村庄,查看农会建立的情况,翻阅各村的粮食统计和户口登记表,与村干部逐一核实数据。遇到村干部正在登记今年的夏粮征收计划,周亦云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出其中一栏估计过高,对村里的实际收成和可征收比例做了重新估算,建议他们将预估数下调到与去年实际收成相近的水平。
村干部按照修正后的数值重新计算了一遍,确认了新的征收方案。林娥则在村口找了几位老人和妇女,询问地方上的保甲制度和外来商贩的通行情况,逐项记录下村里的姓氏分布和集市日期,以便确定村民自治范围之外的间歇性人口流动。
离开山阳后,他们向西进入镇安方向。沿途的山路比商洛方向更窄,有些路段仅容一人通过。他们在一处山坳里遇见了正在砍柴的农户,周亦云停下来接过他的柴刀劈了几根粗枝,聊了当地收成和保长换届的频率,打听几户人家被征过几次壮丁。林娥则蹲在路边与农妇交谈,询问她们的盐价和布匹来源,并记录了她们对邻近集市日期的说法。
随后几天,他们沿着根据地的边界走了几个来回,在部队防区之间穿行,到各连队营地查看岗哨布置和伙食情况,询问战士们最近一次补充弹药是什么时候,还有没有什么短缺。从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来看,他们已经走完了陕南腹地的几个主要节点,途经了大部分主要聚居点。
一个傍晚,他们在一个村庄的晒谷场上停下来休息。村里的孩子们围在不远处看他们,有一个胆大的孩子跑过来,递了一根刚摘下来的黄瓜,没有说话就跑开了。周亦云接过黄瓜掰成两段,递了一段给旁边的林娥。
黄瓜的切口处渗出清亮的水珠,瓜瓤中心处结着几排整齐的种子,排列均匀。他咬了一口,说:“根据地现在最缺的不是枪,是时间。老百姓刚刚开始信任我们,土地刚刚分下去,农会才刚刚成立。只要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陕南就能真正站住脚。”
林娥没有说话,她坐在晒谷场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那半截黄瓜,把晒谷场边缘那些还没有完全平整的土坑和夯实的缺口看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望着远处正在暗下来的山影,过了片刻才开口:“根据地的底色不是地图上的边界线,是这些村子到底愿意留多少人,愿意把多少粮交到我们手上。”她没有再补充,也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继续坐在石头上,把手里的黄瓜吃完。
林娥和周亦云带着两名警卫员沿着镇安通往宁陕的山道前行。山路曲折,两侧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拐过一道弯后,前方路口出现了一队红军战士,他们正横着枪封锁道路,拦住了一群围在路边的百姓。
几个战士在维持秩序,一个干部站在路中间对聚集的人说着什么。周亦云放慢脚步,示意警卫员留在后面,自己走过去。他在人群外围看见一位老人,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旧布衫,正踮着脚往封锁线内张望,便走到他身边,侧过头用与周围差不多的音量问了一句:“老人家,前面发生什么事了?”老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封锁线方向,压低声音说:“前两天来了一群官府的人,说要剿匪,在木王山那边围了一伙人。”
他顿了顿,“也不算什么匪,就是山里过不下去的人,荒年的时候还给我们接济过粮食。这回官府来真的,怕是要打起来了。”他说完叹了口气,摇着头,目光没有离开封锁线的方向。周亦云又问了一句:“老人家,你说的是真的?”老人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布军装上,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压得更低了:“长官,我瞎说的,瞎说的……”说着就要转身走开。
周亦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有用力:“老人家,我们是红军,穷人的队伍。如果是真的,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老人停住脚步,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一点能确定下来的东西,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真是红军?我听我们二娃子说,山下来了红军,是咱穷苦人的救星。”
周亦云松开手,点了点头:“是。我们是红军。老人家,你叫我同志就行,长官是国民党那边叫的。”老人这才放松了一些,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木王山那伙人不是真正的土匪,是附近几个村子活不下去的年轻人聚起来的,抢过官府的粮车,也给村里送过粮食。他们不下山扰民,也不绑票,要是遇到逃荒路过的人,还会分一碗粥。
他们躲在山里没有路可走,这回官府派人来围,怕是凶多吉少。老人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他们真没作恶,村里人都能作证,同志。”周亦云没有立即回应,他站在原地,把木王山的方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然后说:“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会先弄清楚情况再决定怎么处理。”
周亦云让林娥留在原地,自己拨开人群朝封锁线走去。几名战士正要伸手拦他,队伍里的一名连长已经认出了人,快步跑上来立正敬礼:“主席,您怎么来了?”
周亦云停下脚步,没有寒暄,直接问:“你们是哪支部队?”干事马上回答:“红二十三军,三十二师,二十三团一营一连。”周亦云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团长在不在?”干事说:“在,正在前线部署剿匪。”周亦云转头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走”,然后向连长示意:“带我过去。”
周亦云跟着干事沿着山路向木王山方向走去,一路上时不时的有一个连或者一个排的战士从身边跑过去,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红二十三团的临时指挥部团长正站在一块桌子旁边,他正和几个营长对着摊开的地图指划部署战斗任务。团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主席,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周亦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做多余的动作,然后蹲下来,看了一眼地图:“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你这边是怎么部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