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御驾出宫。
仪仗逶迤出了皇城,一路往栖云山去。
谢知意的车辇跟在御辇之后,福生骑马跟在车辇一侧。
御辇之后,除了淑妃的车辇,还跟着二十余位随行官员的车马:礼部郎中周砚、吏部员外郎李默、翰林院侍读学士程诺皆在其列,浩浩荡荡,却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萧浔对刘永顺道:“往年去的都是落霞山,今年去栖云山瞧瞧。栖云山不高,就累不着淑妃了。”
刘永顺忙应道:“陛下体恤娘娘,娘娘好福气。”
谢知意的车辇里,帘子半卷。
出了皇城,天高地阔,田野的气息裹着草木的清冽灌进来。
霜降趴在车帘边,看了一会儿,回头道:“娘娘,奴婢听御前的人说,往年重阳,陛下都是去落霞山的。今年怎么改去栖云山了?”
“落霞山高,登一回要费大半日脚力。”谢知意垂下眼睑,“栖云山平缓,登上去,不累人。”
“陛下待娘娘可真好。”陈育琳笑道。
谢知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栖云山不算高,胜在清幽。
山径两侧古木森森,多是松柏,苍翠压着嶙峋山石,间或几株初黄的银杏,阳光透过枝叶,在石阶上筛落一地碎金。
到了山脚下,萧浔下了御辇,并不急着走,立在道旁等着。
谢知意的车辇随后停稳,她下了车,走到了萧浔身边。
萧浔伸手,谢知意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帝妃携手前行,宫人紧随其后,随行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栖云山不高,山径却曲折有致,转过几道弯,便换一重景致。
山径上的银杏叶落了不少,铺在青石上,踩上去簌簌轻响。
程诺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身影,袖中的指尖蜷了蜷,又缓缓松开,垂首跟了上去。
行至半山,看到了一座小亭。
亭名唤“栖云”,应了这山名,以青石为基,木柱斑驳,漆色大半剥落,露出温润的木纹。
柱间爬满薜萝,藤叶半黄半绿,风过时簌簌轻响;檐角悬着两枚铁马,被山风摇出清越的叮当声,一声一声,荡开在寂静的山色里。
亭内一方石桌、四只石凳,桌面刻着棋盘,落子处已磨得光滑。
在亭畔有一株老枫,丹叶如火,几片红叶打着旋飘进亭中,落在石桌上。
山径边几丛茱萸,红珠累累,缀着露水。
远处山涧泠泠,水声隐约,越发衬出这半山的幽静。
萧浔携谢知意进亭坐下,宫人忙奉上茶点,又退到亭外侍立。
随行的官员们并不上前,三三两两在亭子附近的山石上落座,或远眺山色,或低声闲话,声音都压得极低,不敢扰了圣驾。
谢知意端过茶盏,眼风不经意地往亭外一掠,便见程诺立在数丈外的山石旁,垂着眼,并不往这边看。
她收回目光,低头啜了口茶。
旁人只道他是去岁的新科探花,自夏国来的才子,只有她知道,他为何来的大虞。
当年两家议亲,多方阻挠虽未成,可两人从未断了往来。
如今她坐在天子身侧,他立在臣子之列,中间隔着的,又何止这半山的烟云。
旧事如烟,可若有一丝半缕漏出去,便是催命的符。
她垂下眼,将喉间那一点涩意咽下,面上依旧是温婉从容的笑。
萧浔饮了口茶,望着满山秋色,道:“栖云山虽不高,倒别有洞天。往年重阳去的落霞山,登顶累人,景致也看得匆忙了。”
周砚在石上欠身笑道:“陛下说的是。臣观今日天光澄明,山气清冽,正是登高揽胜的好时节。这栖云山胜在幽静,比落霞山多了几分野趣,少了些喧嚣。”
萧浔颔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落到程诺身上,笑道:“赏美景,当赋诗。去岁的探花郎正在此处,程诺,你先来一首。”
谢知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这满座官员,陛下为何独独点了他?
是寻常兴致,还是另有所指?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到底是把那一丝不安,随着茶水一并咽了下去。
程诺微微欠身,不敢看亭中的人儿,只望着亭外那几缕白云,远山如黛,近枫似火。
他凝望片刻,方朗声吟道:“栖云一径入苍穹,万里秋光一望中。瑞雁衔霜归凤阙,升平长颂万方同。”
吟罢,萧浔拊掌赞道:“好一句‘瑞雁衔霜归凤阙,升平长颂万方同’。应景,也应心。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
程诺垂首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把陛下的福泽,写进了诗里,当不得夸。”
谢知意亦笑道:“程大人这一首,妾身甚喜‘瑞雁衔霜归凤阙’这句。一个‘衔’字,把秋色都写活了。”
萧浔含笑看她一眼:“爱妃这一评,倒把朕的话说尽了。”
谢知意笑道:“妾身不过兴之所至,随口品评几句,当不起陛下这一赞。”
“爱妃过谦了。”萧浔笑着看向李默:“你也来一首。”
李默欠身应诺,想了想,吟道:“九九登高兴未阑,圣恩浩荡覆人寰。山河永固皇图壮,日月长明圣德安。玉宇澄清开气象,金瓯永固镇河山。今朝敬献无疆祝,永颂清时万载延。”
萧浔点头道:“倒也工整,应景。”
谢知意亦笑道:“李大人这一首,对仗工稳,韵也押得严实,可见是真下了功夫的。”
李默笑道:“陛下和娘娘过誉了,臣不过凑个热闹。”
其余官员亦各赋了一首,或工或拙,不过应景凑趣,萧浔含笑听了,并未多置评。
萧浔又饮了口茶,转向谢知意,放柔了声音:“爱妃走了这半程,可累着了?”
谢知意摇了摇头,笑道:“山径平缓,倒不觉累。而且今日天好,连风都是清爽,带着草木清新味的。”
众人歇够了脚,茶也饮了两盏,萧浔方携谢知意起身,继续往山顶登去。
山风过处,枫叶簌簌,落在程诺的袍角上,他没有拂去,只是垂着眼,一步一步,跟在众人的身后,往山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