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赵佶破格授关胜领兵指挥使,躬身的童贯心底暗暗生出几分快意。
高俅今日三番两次逼迫自己割让西军兵马这块肥肉,这一刻,自己总算逮着给他挖坑的机会。
关胜虽蒙官家破格授了统兵差遣,终究底子太薄。
原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地方巡检,军中并无甚名望,又无世代将门根基,手下更无自家旧部嫡系奔走效命。
军中不比其他,一名无根无凭的将领,想要短时间压服数万兵马,站稳脚跟,谈何容易。
此番征剿梁山,主帅高俅这厮,虽贵为太尉,却是不通军务的泼皮无赖出身。
底下辛兴宗、张清一众将官,论资历官阶,尽数压他一头。
这般仓促提拔上来的人,压不住诸将,服不了士卒,将帅不和,早已是定局。
高俅这些年一直眼红自己麾下的西军精锐,这一次自己就如愿给他。
他能不能指挥,那就与我无关了!
童贯想到这里,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不露半分神色。
另一边,高俅听罢旨意,心头不由得一震。
先前听说关胜乃是义勇武安王的后人,他还以为是位久负盛名的沙场宿将,不料竟是这般微末出身。
征剿梁山,举荐部将、奏请封赏本该是自己这个主帅的分内之事,如今反倒叫蔡京抢在前头。
高俅心中顿时生出戒备:
这老狐狸难道是想施恩卖好,要叫关胜感念他的提携,到了军中成为他蔡家的耳目。
若果真如此,这关胜便绝不可真心倚重。
万千思绪在胸中打转,可圣命已然颁下,容不得他半句异议。
高俅强压下心头纷乱,躬身领旨。
赵佶揉了揉眉头,对着四人道:“今日就到此作罢,朕也有些乏了!诸位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外泄!否则,朕定然严惩不贷!”
说完转身出了大殿。
梁师成望着赵佶离去的背影,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心中暗自思忖:“郑皇后托付我的事,如今非但没能办成,反倒还给花荣那厮招来了大祸。
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若是撑得住,往后天下之大,任他遨游;若是撑不住,那也只能是他命该如此。
当年皇后待我有恩,今日我也算尽了心力,报答这份情分。
往后,这桩纠葛,我绝不再插手半分。”
……
一回府邸,童贯立马屏退下人,派人传唤辛兴宗。
不消一炷香,辛兴宗满头热汗,神色慌张冲进大堂,躬身便拜:
“不知枢密急召,有何军令?”
堂中烛火昏暗,死寂一片。
童贯背手立在堂上,不言不语,一双冷眼死死盯着他。
那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轰然压下,辛兴宗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僵硬。
半晌,童贯才冷冷开口:
“辛兴宗,你真是胆肥了,敢私结朝臣,暗中另攀高枝?”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
辛兴宗浑身巨震,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枢密明鉴!末将万万不敢!
末将能有今日,全靠枢密提携,此生唯枢密马首是瞻,绝无半点异心!”
“不敢?”
童贯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阴恻冷笑:
“今日金殿之上,当着官家圣颜,高俅那泼皮谁都不点,偏偏点名要你归入他帐下效力!”
辛兴宗瞬间惊得失声:“啊?”
随即心头大慌,急声辩解:“枢密,末将绝无此意!”
“若无你暗中示好、私下趋奉,他凭什么单单相中你?”
辛兴宗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
“枢密容禀!
此番末将随枢密回京,高太尉确实数次遣人邀末将赴宴!
末将谨记枢密叮嘱,大多都以军务推脱,并未理会!”
童贯眼神沉沉,紧盯不放:“真一次都没去?”
辛兴宗身子一抖,不敢再有半分隐瞒,急道:
“末将实在推脱不过,只赴过一次汴河上的花酒宴席!
枢密,末将真的仅此一回!
枢密明察,席上末将什么都未答应!
枢密,末将对你绝无二心啊!”
童贯垂眸俯视着辛兴宗。
高俅暗中拉拢辛兴宗的事,他的耳目早就查得清清楚楚。
今日故意翻旧账,就是要打碎辛兴宗心底那点侥幸,让他彻底认清——谁才是他背后真正的主子!
“起来。”
辛兴宗战战兢兢爬起身,垂头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
童贯眸光冷厉,淡淡开口:“本官知晓你没这胆子。
你若敢暗投他人门下,你阖家老小,早已去了下面。
你给我记好了!
你的官爵、兵权、身家性命,乃至荣华富贵,全在本官一念之间。
本官能把你从一小兵抬到如今的位置,也能眨眼之间,让你跌落尘埃!”
辛兴宗浑身一颤,连忙拱手立誓:“末将誓死效忠枢密,绝不敢有异念!”
见他彻底被震慑服软,童贯方才收敛戾气,话锋一转,说起正事。
“圣命已下,无可更改。
明日你领五千西军兄弟,拨归高俅调遣,出征剿梁山。”
辛兴宗闻言脸色大变,咬牙道:
“枢密!高俅这是借机吞并咱们西军!想拿咱们的人,换他的军功脸面!”
“放肆!”童贯低声一喝,“官家圣断,岂容你一个小小的武将妄议?”
辛兴宗连忙低头:“末将知罪!只是替枢密不值!”
童贯睨他一眼:“值不值,不由你我说。
我西军多年血战攒下的家底,绝不能白白给高俅拿泼皮做嫁衣。
此番出征,除了你这五千兵马,还有官家新提拔的指挥使关胜、宣赞,外加东昌府兵马都监张清。
本官估摸着人马超过了六万。
咱们只有五千弟兄,你得给本官放机灵点,本官交给你的五千人马,战后你的给本官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童贯的话音落下,辛兴宗哪里不知晓自家这位枢密打的是什么主意,立马拱手抱拳道:
“枢密放心,末将知晓轻重,定然不会折了弟兄们!”
“知道就好!你这次出征,高俅那厮必然会想方设法拉拢你,你记住有好处就给本官吃下去,有事就躲到一边去!
战场上多长个心眼,别让别人占了便宜!”
敲打完后,童贯又抛出甜枣,“你若此事办得漂亮,待班师回朝,本官亲自面奏官家,为你加官晋爵!
你一心想要的功名前程,本官尽数给你!”
辛兴宗双目大亮,再无半点迟疑,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枢密栽培!”
童贯微微抬手,让他退下。
大堂一空,童贯脸上那点浅淡神色瞬间敛尽。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高俅啊高俅。
你想借我西军精锐,踏我肩头升官揽权?
那本官便遂了你的愿。
只是这一场天大机缘,就看你接不接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