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过天台,吹动两人的发丝。
手冢国光站在月光之下,沉默良久。
他冷峻的眉眼蒙上一层浓重的颓丧,心底的戒备、职业责任,和压抑不住的爱恋激烈厮杀。警服之下,那道手臂的伤疤隐隐作痛。他无法否认心底真实翻涌过的情愫。
“我会向检方争取,对你从轻发落。”
他没有直接回答,先说出这句话,声音低沉。
“交出银月之泪,交出你这些年盗窃所得赃物,我会尽我所能为你争取量刑。”
月歌不肯放过,往前踏出一步,漆黑眼眸执拗地盯着他:“回答我。有没有心动。”
夜风安静流淌。
许久,手冢长长吐出一口气,肩头那股永远紧绷的锐气,泄去大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终于承认:
“……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仿佛耗尽他全部力气。
“我动过心。无数次。可我的身份,我的职责摆在那里。你是怪盗,触犯法律。”
听见答复,月歌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脑海飞速翻出过往被美化和利用的少女往事,顺势打起感情牌。
“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做过家家游戏。那时候我拉着你的衣角,我说长大以后,我要嫁给国光哥哥。那些话不全是谎言。”
她的语气带着怅然,月光衬得眉眼朦胧。
“难道这些,在职责面前,就一文不值吗?”
手冢闭了闭眼,心底万般煎熬。
“交出宝石,归案。我可以帮你。”他依旧试图劝服。
月歌望着他,眼底情绪明明灭灭,仿佛真的被他的话语所打动。
掌心微微松开,那条流光璀璨的银月之泪项链,被她高高的抬手,朝着他的方向抛飞出去。
钻石划过一道清冷的银色弧线。
手冢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项链。冰凉的宝石落入手心。
他接住宝石的刹那。
月歌唇角勾起一抹凄然又洒脱的笑。
“国光哥哥,你赢了。”
她声音清泠,飘散在天台夜风之中。
“但是,我不会为了你,交出我全部的自由。”
“你记住,今天我把宝石送还给你,是我为你破的例。这辈子,仅此一次。”
“这份宝石,就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
“况且我是外国国籍,现在我将钻石还给你,除了你见过我的面容其他人都不曾见过我的真容。”
“我当怪盗半月之时,所有的宝石我都会以不同的高调方式在玩腻后归还,只要我不承认我是怪盗半月,你们没有足够权限拘捕引渡我。”
“至于你说的……”
她抬手,腰间暗藏的滑翔伞装置“嘭”一声张开。
巨大的黑色滑翔伞篷在天台晚风之中瞬间撑开,伞面被夜风灌得饱满。
绳索牢牢系在她背部装备卡扣。
“手冢国光。希望来日,你千万不要后悔今晚。”
“我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
月歌脚下用力,纵身一跃,直接从数十米高的博物馆天台跃入茫茫夜色。
滑翔伞兜住强劲夜风,托着她的身影如同黑色飞鸟,向着远处城市的夜空远远滑翔而去。
手冢国光站在天台边缘,手中还攥着那枚温度已经消散的银月之泪。
他快步冲到天台护栏边,抬眼望去。
只能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借着夜色越飞越远,一点点消融在城市浓稠的黑暗里,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晚风呼啸掠过护栏,空荡荡的天台只剩下他一个人。
掌心宝石月华流转,可少女已经不见踪迹。
他维持着眺望的姿势,久久伫立,沉默不语。
心底混杂着抓获赃物的理智,还有一份无法言说的空落落。
数日之后。
国际机场候机大厅。
人声嘈杂,大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播报。
屏幕上出现手冢国光的照片。因为成功守住银月之泪,挫败怪盗半月的盗窃计划,手冢国光获得警视厅嘉奖,职务晋升。屏幕滚动播放他接受表彰的画面。
月歌戴着大大的宽檐墨镜,一身休闲装束,坐在候机座椅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
看着屏幕里面一身正装接受嘉奖的男人,她忍不住抬起手,懊恼地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腮帮子微微鼓起,压低声音嘟嘟囔囔碎碎念。
“该死的恋爱脑!呸!”
“完了完了,亏大了亏大了!”
“宝石到手又白白还回去,美色半分没有捞到,简直是人财两空!亏到家了!”
嘴上不停吐槽,可心底深处,依旧掠过那天天台之上他承认心动的模样。
说实话,曾经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开始喜欢的话就是狗屁。
一开始自己抱着游戏的想法接近他,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呢?
是日复一日的接触?
还是他救自己的那个时刻?
又或者是天台对峙时旗鼓相当的感觉?
她甩了甩脑袋,把纷乱心绪强行压下去。
她不缺钱,当怪盗只是她的恶趣味,她图的不是宝石本身,而是宝石里微薄的灵气。
这银月之泪,在她拿到手的那一刻,就把灵气全都吸光了。
没有任何的价值了。
也因此,她毫不犹豫的扔给了手冢国光。
当时扔的时候有多帅,她现在就有多懊悔。
砸招牌了!
广播响起飞往德国的航班登机提示音。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踏上登机通道。东京这座城市,连同手冢国光,一并被她抛在了身后。
时光匆匆流转,一晃,三年岁月倏忽而过。
蔚蓝无垠的南太平洋海面之上,巨大奢华的跨国游轮破开碧蓝海浪,缓缓航行。
雪白船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游轮甲板之上香槟杯盏交错,衣香鬓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音乐悠扬流淌,处处弥漫着奢靡享乐的气息。
三年时间足够改变许多事情。
月歌结束了在德国的短暂停留,辗转世界各地,依旧做她自在逍遥的怪盗。
手中搜罗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
此刻她倚在游轮顶层甲板的栏杆边。
一身明艳的酒红色吊带长裙,波浪卷曲的长发慵懒散落肩头。十根手指之上,叠叠佩戴着各色切割华丽的宝石戒指,红宝石、蓝宝石、碎钻,在热带阳光下折射出耀眼斑斓的光。
她漫不经心抬起手,把脸颊边散落的卷发,轻轻抚到耳后。
满手璀璨宝石晃得旁边路过的宾客纷纷侧目,投来羡慕又惊艳的目光。
周围人的视线,她全然不以为意,浑不在意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茶色墨镜。
随手从钱包抽出厚厚一沓本地现金,轻飘飘丢给等候一旁的服务生。
“888豪花套间。把我的行李送过去。”语气随意散漫。
服务生连忙恭敬接过钞票,躬身应下,安排搬运行李。
另一名制服服务生上前,微微欠身引路:“小姐,主餐厅已经开放,我带您过去。”
月歌跟着他穿过热闹的回廊,踏入游轮主餐厅。
餐厅装潢富丽堂皇,水晶吊灯流光溢彩,餐桌摆满精致料理,宾客谈笑举杯。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餐厅内往来忙碌的服务人员。
视线随意一扫,脚步骤然顿住。
坐在餐区边角,正低头擦拭高脚玻璃杯的一名男服务生,身形挺拔。一身标准服务生白色衬衫搭配黑色马甲制服,茶色头发……怎么变黑绿色了?
但依旧是打理得整齐利落。
明明穿着平凡服务生的装束,可脊背依旧是那抹熟悉的、笔挺如松的姿态。
侧脸轮廓冷硬分明,下颌线条,长而利落的睫毛……
那张脸。
月歌瞳孔猛地放大。
墨镜下的眼睛骤然睁大。
怎么会。
他怎么会改变头发颜色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