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墙薄得像张糊窗的棉纸,半点声响都藏不住。
楼道里谁家炒了辣子,整栋楼的鼻孔里都飘着呛人的香;谁家孩子哭了,左邻右舍的耳膜都得跟着颤。
就连谁家夜里做那事儿,隔壁都能听出床板吱呀的节奏。
老话说的“隔墙有耳”,在这栋老筒子楼里,那耳朵何止是贴在墙上,简直是长在了彼此的屋里。
文丽家在隔壁,庄嫂家就紧挨着的,中间就隔了道刷得泛黄的水泥墙。
这墙薄到什么地步?
文丽晚上给小女儿多多喂水,孩子的哭声,勺子不小心碰到搪瓷碗沿的叮当声,庄嫂在自家纳鞋底都能听得分明。
佟志下班回来和文丽吵架的声音,庄嫂扒拉饭的筷子都能顿一下。
更别说孩子哭、大人低声拌嘴此起彼伏,这些落在庄嫂耳朵里,就跟在自家发生的一样,一清二楚。
庄嫂打从文丽生了多多以后佟志还静养三个儿子,心就一直揪着。
这已经是文丽的第三个闺女了,前头两个丫头片子,佟志他妈早就甩脸子了。
逢年过节来一趟,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儿,话里话外都是“没个带把的,佟家香火断了”。
佟志是厂里的技术工,看着斯文,可架不住老娘天天念叨,架不住筒子楼里那些闲言碎语,眉眼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
文丽更苦,生多多的时候伤了身子,月子里都没吃上几口好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带三个孩子,眼睛底下的青黑就没消过,说话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疲惫。
结果就这条件,那佟家母子还是想要儿子,也不知道从老家哪里弄来几个男娃,成天当个宝贝似的养着。
庄嫂常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佟母一手牵着大的,一手抱着小的,还要哄着中间那个闹脾气的,买菜、做饭、洗衣服,脚不沾地的忙活。
佟志忙厂里的活,回家也帮衬不上多少,有时候夫妻俩为了孩子的事,关起门来低声吵几句,隔着墙飘到庄嫂耳朵里,她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她知道文丽家的难处。
厂里工资就那么点,三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再加上佟志他妈那边的苛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块像样的布料都舍不得买。
结果还又来三个带把儿的,要知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以后这三个孩子光吃饭都能把家里吃穷!
文丽怀多多的时候,就总跟她念叨,说要是个儿子就好了,能让佟家安心,也能让自己松口气。
可偏偏,又是个闺女。
自打多多生下来,文丽和佟志的愁容就没散过。
文丽的声音带着无奈,说“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谁都不许送走”。
佟母就叹着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总不能让三个大人六个孩子都跟着熬,送出去,孩子能找个好人家,咱也能轻松点”。
她和老庄结婚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早早就上学去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她早就想有个闺女了,贴心,能陪在身边说说话。
之前刚生下来那阵,文丽不同意静养,也不是没想过去乡下领养一个。
乡下那些家里孩子多的,巴不得把闺女送出去,找个城里的人家,孩子也能享点福。
而且乡下离得远,送了就送了,对方也不会找上门来,不会打扰自家的日子,这是多少想领养孩子的城里人的心思,庄嫂也不例外。
可她看着文丽家的多多,那孩子生得白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哭不闹的时候,乖得让人心疼。
每次文丽抱着多多出来,庄嫂总要凑过去逗逗,捏捏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心里就喜欢得不行。
她想,这孩子就在隔壁,天天看着,也是缘分。
她不是趁人之危,更不是想占什么便宜。
她是真的心疼文丽,心疼这个苦命的女人,也心疼多多这个刚出生就要面临被送人的小丫头。
文丽家日子难,三个孩子压得夫妻俩喘不过气,把多多送出去,确实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况且自己家也算知根知底,送给自己,好过送给别人,谁知道人家带回去,是不是拿去做童养媳?
那不是泡在苦水里了?
而自己领养多多,能把孩子捧在手心里疼,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让她在一个安稳的家里长大,不用跟着文丽一家熬苦日子,这对多多来说,也是个好归宿。
比起去乡下领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庄嫂更愿意要多多。
一来,她看着这孩子长大,打心底里喜欢;二来,她和文丽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知到文丽是个心善的女人,佟志也老实。
到时候就算把孩子送过来,大家都是街坊邻居,脸面和情分都在。
三来,她心里也存着点私心,想着要是领养了多多,文丽一家能轻松点。
日后见了面,孩子也能认着亲爹娘,逢年过节的,也能凑在一起吃顿饭,这日子,也能热热闹闹的。
和文丽认识那么多年,从开始的看不顺眼,到现在的好邻居好朋友,她也是有心为对方着想几分。
庄嫂越想,心里越笃定。
她坐在炕边,手里的鞋底纳了一半,就停住了。耳朵里又传来隔壁文丽哄多多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母亲的不舍。
庄嫂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心里想,这事,她得找个机会,跟文丽和佟志好好说说。
她知道,文丽肯定舍不得。
哪个当娘的,愿意把自己的亲闺女送出去?
可她更知道,文丽是个明事理的女人,只要她把话说透,把自己的心意说清楚,让文丽知道,她会把多多当亲闺女一样疼,文丽总会点头的。
日子难过,孩子吃苦,当妈的哪能不难受呢。
庄嫂的话字字恳切,可文丽坐在边上,手指绞着衣襟,头摇得像拨浪鼓。
声音哑着,却字字清晰:“她婶子,你的心意我领了,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可这孩子,我实在不能送。”
庄嫂刚想再劝,文丽却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目光定定的,带着几分执拗,几分无奈:
“你想啊,咱们俩家就隔一道墙,抬头不见低头见,筒子楼里的街坊邻里又都眼尖嘴碎,这事儿但凡成了,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多多要是长大了,知道自己是被亲爹娘送人的,知道自己在亲爹娘这儿是个多余的,她是个多余的,她心里得有多难受?”
这话像一块小石子,砸在庄嫂心上,咯噔一下。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要是懂事了,看着我和佟志,看着两个姐姐,三个弟弟,再看着你和大庄,心里得打多少结?”
文丽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轻轻拂过多多熟睡的小脸,眼底满是疼惜。
“到时候,她怨我们当爹妈的狠心,怨你们藏着掖着,说不定还会怪这街坊邻里的闲话。
好好的两家人,情分本就厚,万一因为这事儿生了嫌隙,以后在这筒子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多尴尬?
倒不如就这样,再难,我们一家人咬着牙也熬过去。”
文丽的话合情合理,句句都戳在实处。
庄嫂坐在一旁,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纹,心里琢磨着。
她是个实诚人,嘴笨,不会绕弯子,只觉得文丽说的好像真有道理,可又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多多,想着文丽家的难处,心里又放不下:
“话是这么说,可孩子跟着你们,总不能老吃苦啊。
六个孩子,就你和佟志那点工资,够吃够穿吗?
你身子还没养好,天天忙前忙后,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庄嫂心里搁着事儿,回了家就坐不住,手里的纳鞋底针戳了好几回手指,血珠冒出来也顾不上擦。
大庄从厂里回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含糊道:
“咋了这是?跟文丽说崩了?
我说你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的孩子,人家自己有数,你瞎掺和啥?”
庄嫂白了他一眼,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气呼呼道:
“我能看着隔壁娘俩熬着?文丽那身子,再熬下去就得垮,多多那丫头,瘦得跟小猫似的,看着心疼。”
她顿了顿,把文丽说的话跟大庄学了一遍,皱着眉。
“她这人就喜欢说大道理,不过她说的也不是没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送了孩子,以后指不定出啥事儿。
可我就是放不下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