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6日深夜，锦州城日军指挥部。
第23师团师团长及川源七中将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着桌沿，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滴出水来。五十六岁的他身形瘦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白胡子，在关东军中以冷静沉稳着称。但此刻他的胡梢在微微发抖，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在抽搐。
义县丢了。
六个小时。从炮击开始到全城肃清，只用了六个小时。两个步兵大队加上伪满军一个团，在国军的猛烈攻势下连半天都没顶住。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刚译好的求援电报草稿，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师团长，向长春求援吧。锦州外围阵地已经丢了六成，如果天亮后敌军继续以今天的火力密度猛攻，我们最多还能撑两天。沈阳方向有我们的预备队，现在请他们出击还来得及。”
及川源七沉默下来，看着地图上锦州城北那个被红笔圈了好几圈的标注——配水池。
这座钢筋混凝土构筑的供水设施是锦州外围防线的核心支撑点，占据着城北的制高点。如果配水池丢了，整个锦州城北的防线就会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塌下去。
“求援电报立刻发出。另外告诉配水池的守备大队，天亮之后，敌军的攻击重点一定是他们。让他们把弹药储备再加一倍，工事连夜加固，暗道必须保持畅通。”及川源七转过身，眼窝深深地陷在阴影里，“告诉他们，配水池就是锦州的门闩。闩在，锦州在。闩断，锦州亡。”
4月17日，凌晨五点。
650团团长韩志成蹲在配水池西北方向的一条废弃灌溉渠里，用望远镜盯着那座灰色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配水池的主体是一座半地下式的水泥堡垒，墙壁厚度超过一米，普通的七十五毫米炮弹打上去只能崩掉一层皮。堡垒周围挖了三道环形战壕，战壕前面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铁丝网之间的空地埋满了地雷和陷阱。守军是关东军一个完整的守备大队，七百八十余人，装备精良，弹药充足。
650团三营营长赵大勇蹲在韩志成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是兴县人，今年二十八岁，是韩志成手下最敢打硬仗的营长。
“团长，这个配水池不好啃啊。”赵大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那座灰色的堡垒，“你看那水泥墙，小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咱们团论打硬仗，就数我们三营最厉害，这一仗交给我们吧，我保证完成任务，拿下配水池。”
韩志成沉默下来。他放下望远镜，转身看了一眼身后。军属榴弹炮营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师属炮兵营四门野炮、八门山炮已经在灌溉渠后方架好了阵地。师长额外拨给他的四门四十七毫米战防炮和十二具四二式火焰喷射器也已经到位。火焰喷射兵们背着钢罐蹲在战壕里，钢罐里的凝固汽油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好，三营长，主攻任务就交给你了。这一仗不好打，千万要注意安全。”韩志成的手指从灌溉渠指向配水池正面的铁丝网，“等你拿下配水池，我请你们全营吃大餐，费用我全包。”
赵大勇把没点着的烟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团长，你放心。三营拿不下配水池，我就不回来见你。”
六点整，炮击开始。
军属十二门榴弹炮和师属十二门山野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配水池外围的环形战壕上，炸起的冻土和混凝土碎块飞出去几十米远。铁丝网被炮弹撕开了几道口子，整个敌军阵地被炸的坑坑洼洼。
三营的战士们从灌溉渠里跃出来，端着二八式步枪和三一式冲锋枪，朝铁丝网的缺口冲了上去。赵大勇冲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支三一式冲锋枪，腰里别着四颗手榴弹。
重机枪的子弹从他的头顶擦过去，他头都没低一下，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散开！别扎堆！鬼子的掷弹筒专打扎堆的！”
三营的战士们在开阔地上散开成散兵线，一边跑一边还击。三一式冲锋枪火力全开，子弹泼水似的扫向敌军，冲在最前面的七连一口气打退了铁丝网后面涌出来的日军。但就在他们冲到铁丝网缺口处时，脚下突然炸开了一排地雷。
火光和弹片同时炸开，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被炸倒在地。赵大勇的左腿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顺着绑腿往下淌。他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捂着伤口，朝身后吼了一声：“工兵！排雷！”
工兵班扛着爆破筒和探雷器冲了上去。日军暗堡里的重机枪立刻集中火力扫射工兵班，两个工兵还没跑到雷区就被打倒了。赵大勇咬咬牙，从地上捡起一支爆破筒，拖着伤腿往前爬。
“营长！你腿受伤了！”一个副排长冲上去想拉他。
赵大勇一把甩开副排长的手：“老子就是腿断了，也得把雷区炸开！”
他把爆破筒塞进雷区边缘的冻土里，拉了引信，翻滚到旁边一个弹坑里。爆破筒爆炸的威力引爆了十几颗地雷，在雷区中清理出一片安全区域。
其余工兵紧随其后，前赴后继，顶着敌军枪林弹雨，以全体牺牲为代价，成功开出了一条安全通道。
赵大勇从弹坑里爬起来，冲锋枪重新顶上肩，朝身后的三营战士们一挥手：“跟老子冲！”
三营的战士沿着那条用鲜血开出来的通道涌进了日军的第一道战壕。战壕里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冲出来，双方在不到两米宽的战壕里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赵大勇打光了冲锋枪的弹匣，来不及换弹匣，抄起地上一支阵亡战友的二八式步枪，一枪打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随后一个突刺，刺穿了扑上来的日本兵胸膛。日军士兵被满脸鲜血的赵大勇震慑，一时不敢近身。
但守军的抵抗远比预想的顽强。三营在战壕里激战了一个多小时，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半。赵大勇身上又多了两处伤，一发掷弹筒的弹片打穿了他的右肩，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左手握着冲锋枪继续打。
就在三营血战的同时，几名国军侦察兵在配水池后方发现了一条暗道，里面有日军正源源不断涌出。
韩志成收到报告后，脸色骤变。配水池和锦州城之间竟然有暗道相通，日军不断从暗道里运送兵力和弹药，难怪三营啃了这么久啃不下来。他猛地抓起电话，直接要通了师长刘建章。
“师长，配水池下面有暗道通锦州城！鬼子在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兵！请求重炮支援，给我把那条暗道炸掉！”
刘建章放下电话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联系了后方炮兵阵地。几分钟后，十二门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和炮一师的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开始对配水池到锦州城之间的地带进行地毯式轰击。炮弹沿着暗道的走向一炮一炮地炸过去，几轮齐射之后，暗道的中间段被炸塌，正在暗道里输送的日军士兵和弹药全部被埋在废墟下面。
暗道的另一头被堵死之后，三营的压力骤然减轻。但此时三营也打不动了。赵大勇被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军装被打得像一面破旗。韩志成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被担架抬走，嘴里只喊了一句：“团长，我没拿下配水池，我对不起你！”
韩志成站起来，把军帽往地上一摔，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的二营吼了一声：“二营！给老子上去！”
二营迅速发起冲锋，号声响彻天际，战士们奋不顾身，勇往直前。
火焰喷射兵冲在最前面，四二式火焰喷射器的喷嘴喷出长长的火龙，凝固汽油像一条火鞭抽进日军的暗堡射击孔里。暗堡里的重机枪手在惨叫声中变成了一团火球，从射击孔里滚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就不动了。
火焰喷射兵挨个清理战壕里的暗堡和火力点，一道火龙喷过去，暗堡里传出凄厉的惨叫，然后是一团浓烟和焦臭。二营的步兵跟在火焰喷射器后面，用冲锋枪和步枪清理残敌。
战至下午两点，配水池内的枪声终于停了。混凝土堡垒的墙上到处都是弹孔和火焰喷射器灼烧过的焦痕，地面上的弹壳铺了厚厚一层。守备大队大队长在堡垒内用手枪自杀，残余的日军士兵从暗道口爬出来投降，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韩志成走进配水池的时候，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地面都被血浸透了。三营七百人，打到能站着的只剩不到六十个。赵大勇被担架抬走时喊着要回来打鬼子，声音哑得像被锉刀磨过。韩志成蹲在配水池门口，点了生平最慢的一根烟。他站起来时烟还没抽完，剩下的半截被他狠狠按灭在配水池那堵被鲜血浸透的水泥墙上。
4月17日深夜，锦州城外围最后一个阵地被攻克。第23师团残部全部缩进了锦州城墙之内。
刘小伟站在锦州城外一处被炮火削平了顶的民房废墟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的锦州城墙。城墙上的日军正在连夜加固工事，探照灯的光柱在城外开阔地上来回扫射。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听得清清楚楚。
“锦州城就是一口棺材。明天，给第23师团钉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