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深夜,作战室里灯火通明,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梅津美治郎坐在沙盘前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沙盘上代表宝力镇的那面蓝色小旗。
吉本贞一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刚译好的战报。
宝力镇丢了。第8师团残部和战车第2师团残部在金宝屯被全歼,国军第40集团军的兵锋已经顶到了沈阳的腰眼上。
梅津美治郎闭上眼睛,沉默良久。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窝陷得更深,但目光里反而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压在四平的位置上。
“既然守不住,那就攻。集中所有能动的兵力,砸开四平,打通与沈阳的联系。”他转过身,语速骤然加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命令独立守备第1大队、第5大队立即从公主岭和长春出发,向郭家店集结。命令第139师团从敦化火速西进,向郭家店靠拢。命令满洲军混成第7、8、9、10旅全部出动,骑兵第1、2、3旅随同步兵旅一同开拔。独立野炮兵第1联队从公主岭、独立野炮兵第25大队从长春近郊,所有火炮全部拉到郭家店。”
吉本贞一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记到一半手忽然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梅津美治郎,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犹豫:“司令官,第139师团是国境警备师团,负责封锁长白山。混成第7到第10旅和三个骑兵旅是吉林和四平两省的全部正规伪军。把他们全部调走,吉林省就只剩下宪兵、铁路警护队和各县的治安自卫团了。国境线上会留下一个大窟窿。”
“窟窿就窟窿。”梅津美治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果四平拿不回来,关东军在南满的主力就会全军覆没。到了那时候,别说吉林,整个满洲都保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各地等着被逐个吃掉,不如集中起来砸开四平。只要打通与沈阳之间的通道,南满的局面就能翻盘。”
吉本贞一看着梅津美治郎的背影,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记录命令。他认识梅津美治郎多年,从没见他下过这样的命令。这是把吉林省的绝大部分兵力全部押上赌桌,只留国境守备队和宪兵看家。打赢了,交通线恢复,南满主力还有救。打输了,长春以北就空了。
梅津美治郎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又补充道:“告诉第10师团和第29师团,三天之内必须突破郭家店。”
黑山战场。
4月19日,沈阳西进的关东军援军抵达黑山防线正面。八万余人沿着铁路线展开,向黑山和大虎山之间的国军阵地发起了冲锋。
日军采用波次进攻的战术,一个大队冲上去被打残了,第二个大队立刻接替冲锋,第二个打残了第三个再上。伪满军的两个师被编入进攻序列,伪满士兵们端着缴获的日制三八式步枪,在日军督战队的刺刀逼迫下踏过同伴的尸体,一批接一批地涌向国军阵地。
高大壮把军部指挥所设在了黑山制高点反斜面的一个天然岩洞里,洞里潮湿阴冷,但炮弹打不进来。他从第一天就守在电话旁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的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107师正面,鬼子又上来了,至少两个大队!前沿786团一营伤亡过半,营长阵亡,副营长接替指挥!”张雷从外面冲进来,声音已经喊哑了。
“告诉786团,一营的阵地一寸都不能丢。把军属火箭炮营调过去,对着鬼子冲锋的梯队给我打一轮齐射。”高大壮抓着电话,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地图上画线,“167师那边怎么样?”
何世昌蹲在弹药箱旁边,借着马灯的微光统计伤亡数字。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额头上全是汗:“167师在大虎山侧面顶住了伪满军一个师的轮番冲击,暂时阵地还在手里。”
“给吴司令发电。”高大壮站起来,岩洞顶上的碎石被近处落下的炮弹震得簌簌往下掉,“第78军已与优势敌军激战一昼夜,阵地稳固,寸土未失。但部队弹药消耗严重,请求补充。”
电报发出去不到一刻钟,吴青的回电就到了。电文很短,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弹药已在路上。锦州战事胜局在望,你部务必要守住阵地,挡住敌军。”
高大壮看完电报,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对何世昌和张雷说:“传我命令,全军从此刻起,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寸土必争。谁要是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4月20日,日军的进攻达到了顶峰。
天还没亮,日军集中了全部炮兵,包括两个野炮联队和一个重炮联队,对黑山正面进行了长达四十分钟的炮火准备。炮弹把黑山制高点的山坡炸得像被犁过一遍,战壕被炸塌了十几处,不少工事被摧毁。
炮击刚停,日军步兵就蜂拥而上。冲在最前面的是日军第25师团的第40联队,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晨雾中像潮水一样涌向国军阵地。跟在后面的是伪满军的两个师,黑压压的人头从山坡上一直铺到远处的铁路线。
高大壮从岩洞里走出来,亲自上了前沿战壕。他蹲在一挺民三一式重机枪旁边,用望远镜看着越来越近的日军,朝周围喊道:“弟兄们沉住气,放近了打!”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十几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铁扫帚一样扫过山坡,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排栽倒。二八式半自动步枪的密集射击声连成一片,日军士兵在弹雨中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部队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几个日军士兵冲到了战壕边缘,被国军战士用刺刀捅翻在壕沿上。
107师786团的一个排在阵地左翼被日军包围,全排从排长到最后一个战士全部战死在战壕里,没有一个人后退。当增援部队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士靠在战壕拐角处,手里还攥着一颗已经拉了引信的手榴弹,手榴弹在他掌心里炸开,他和扑上来的三个日军士兵同归于尽。
战至黄昏时分,日伪军在国军前沿阵地前丢下了超过三千具尸体,但阵地仍然牢牢掌握在第78军手里。
锦州城。
4月22日上午十点,满铁医院大楼里传出了最后一阵枪声。
新27师650团的突击队在火焰喷射兵和火箭筒手的掩护下,从大楼正门和地下室入口同时攻入。及川源七在二楼的病房里用手枪自杀,参谋长在楼梯口被击毙。师团旗在地下室被烧毁,第23师团自此从关东军序列中消失。
刘小伟站在满铁医院门口,看着战士们从地下室里拖出成捆的日军文件和地图,转头对参谋长说:“给吴司令发电。锦州城已全部肃清,第23师团全军覆没,师团长及川源七被击毙。锦州光复。”
吴青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指挥所里和罗广文、王少华研究黑山方向的战况。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抬起头对两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锦州拿下了。及川源七死了。”
罗广文一拳砸在桌上,王少华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指挥所里的参谋们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吴青激动地走到地图前面,手指从锦州划过黑山,最后停在沈阳的位置上,对通讯参谋说:“给太原发电。锦州已克,击毙敌23师团师团长及川源七中将,第23师团全军覆没,第28集团军即日向黑山转进,迎击西进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