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四人激战正酣之时,不远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庭院西侧那棵古槐的阴影里。
来人正是魏羡。
此刻的他早已完成了蝗虫化。
暗褐色的甲壳覆盖全身,每一片甲壳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层层叠叠地紧密排列,表面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甲壳的缝隙之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转,像是血管在甲壳之下蠕动。他的关节处生出锋利的骨刺,手肘、膝盖、肩头,每一处骨节都探出尖锐的暗红色尖刺,如同无数柄微型的利剑。复眼闪烁着幽冷而毫无感情的冷光,将庭院中的一切映照成无数破碎的棱面。
他在等。等一个孔慎行的破绽。
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九天戮剑诀中的隐匿之法将他的灵力波动压到了最低,他的心跳放慢到了每十息一次,他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贴在古槐的阴影里,如同一块与树干同色的苔藓,没有人注意到他。顾谦的血蝗漫天飞舞,贾静的太虚吞天印在庭院中流转,孔知序的夜华尺与孔慎行的春秋笔彼此呼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四人身上。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贴在树荫里的影子。
经过几十息的等待,机会来了。
孔慎行春秋笔收回的刹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那一笔刚刚写完,金白色的文字还在空中与血云对冲,笔尖的浩然文光正在急速暗淡。他的身形微微前倾,重心压在笔尖上,后背空门如同一扇敞开的大门。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前方的顾谦身上,他的神念全部锁定在那片遮天蔽日的血云上,他的灵力全部灌入春秋笔中。
后背空门。
魏羡动了。
没有破风声。
没有杀气外泄。
他的身形从古槐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出,如同一道暗灰色的水流在空气中流淌。
他手中的长剑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极窄极薄,没有一丝反光,像是用夜色本身铸成的。他持剑刺出,那一剑无声无息,没有凌厉的剑风,没有刺目的剑光,甚至没有一丝空间涟漪。长剑的剑尖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笔直的线,刺向孔慎行的后背。
九天戮剑诀中的一式——夜隐。
孔慎行正提笔凝神,准备逼出最后一口精血再书一笔。
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背后那道突如其来的气息。
那道气息来得太近了,近到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他的瞳孔猛然一缩,心脏在那一瞬间猛然收紧。可太迟了。他的春秋笔还在身前,他的身体正微微前倾,他的重心全部压在笔尖上。回身?来不及了。变招?没有力气了。
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长剑穿透了孔慎行的后背。
剑身从后背刺入,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过肺叶,从胸前透出三寸。
剑尖上沾着暗红的血,那血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了一粒暗红色的珠子,顺着剑身滚落。孔慎行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猛然僵住。他的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下,滴在青石板上。他的双腿在那一瞬间失去力气,膝盖弯曲,差点跪倒。
可他撑住了。
他的春秋笔猛然向前一推,将最后一笔金白色的文字推入血云之中。那一笔文字在血云中炸开,将那片暗红色的洪流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的身形才缓缓向前倾倒,双手撑在春秋笔的笔杆上,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他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剑尖,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迟疑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的迟疑。
顾谦身形如闪电般俯冲而下。
他的血色长刀横在孔慎行颈侧,刀锋贴着孔慎行的喉咙,冰冷的刀面甚至能感受到颈动脉的跳动。他的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孔慎行的肩井穴。五指深深嵌入肩井穴中,暗红色的血劲从指间灌入,将孔慎行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彻底锁死。
“别动!再动一下,我让你神魂俱灭。”
顾谦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的面容几乎贴到了孔慎行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杀意与快意。
从魏羡出手到孔慎行被制服,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孔知序感知到新出现的气息,回头的那一瞬,他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师父被顾谦死死扣住。一柄漆黑长剑从前胸透出,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嗒、嗒”声。师父的面色灰败如死,嘴唇发紫,可那双眼睛还在死死盯着自己。
“知序……别管我,快走……”
孔慎行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贾静收掌而立。淡紫衣裙上血迹斑斑,袖口被浩然文光灼出了几个焦黑的洞。她的面色也苍白了几分,气息不如方才平稳。她看着呆立当场的孔知序,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孔知序,你要不投降吧。要不然你师父只有死。你想逃也是逃不掉的。”
“知序!莫管我!快走!”
孔慎行强忍着神魂被剑气侵蚀的剧痛,猛然抬头,嘶声喝道。
“孔家风骨,绝不可折于你我之手!速速突围,去向道剑宗求援!”
“呵呵。”
顾谦冷笑一声。
扣住孔慎行肩井穴的手掌微微又加了一分力。
冥族血劲在孔慎行经脉中疯狂翻涌,所过之处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攒刺。孔慎行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他的气息瞬间萎靡到了谷底,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碾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顾谦偏过头,看向孔知序,眼中满是戏谑。
“听见了?你师父倒是硬气。可我手上力道再重一分,他的神魂便会被血力撕得粉碎。降,或是看着你师父魂飞魄散。”
顾谦旁边的魏羡复眼冷冷地盯着孔知序,没有说话。他只是右手握着那柄漆黑长剑微微一转手腕。
“呃——!”
孔慎行又是一声痛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剑刃在他体内搅动带来的痛苦远不止肉身上的,更有一股诡异的剑气顺着伤口侵入神魂,像是一把钝刀在慢慢刮着他的灵魂。
“不要再浪费时间,孔知序。”魏羡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你若归顺冥殿,今日可保孔慎行性命,孔家众人也能活。若是执意顽抗,你们师徒二人,一同殒命于此。”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知序老祖!投降吧!”
孔惜云从墙根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急切。她方才在贾静出手时便退到了墙角,此刻见局势已定,立刻快步走到孔知序面前,语速飞快。
“冥殿没有你想的那么差!我相信以两位老祖的实力,加入冥殿也会得到仙人的指点!又何必为了道剑宗送死呢?知序老祖,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她说着,还拽了拽身旁的孔文正。
孔文正被拉了一个趔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暗红的血滴上,落在那柄插在石板缝隙中的春秋笔上。他不敢看孔知序,不敢看孔慎行,甚至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孔知序看着眼前的一切。
魏羡和顾谦一左一右,气机锁死全场,退路尽封。孔惜云在面前喋喋不休地劝降,那张脸上写满了自私与怯懦。自己的夜华尺虽然还在手中,可体内的法力已经不足四成。左肋的血印还在隐隐作痛,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很清楚,单凭自己,绝无可能救下师父。
拼死一战?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贾静都未必打得过,更遑论再加上一个魏羡。
冲出去?
冲到一半师父就会被顾谦捏碎神魂。传消息?
四面被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握着夜华尺的手臂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屈辱。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连跳下去的选择都被人夺走的绝望。
“我……投降。”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夜华尺的尺尖一点一点地垂落。青碧色的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寸一寸地黯淡。金属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谦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庭院中回荡,刺耳无比。
他的空出的右手一抬,两道血色枷锁从虚空中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上孔知序的四肢。
枷锁入体的一瞬,孔知序浑身一颤。那枷锁像是活物一般钻入肌肤,在血肉中扎根,同时将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锁死,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随着孔知序和孔慎行被枷锁锁死,不远处的贾静款款走了过来。
她的步履轻盈,淡紫长裙在风中轻轻飘动,面上却已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她停在孔知序面前,微微摇头,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惋惜。
“你们要是加入我们冥殿,今日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一旁的魏羡收了蝗虫化。
暗褐色的甲壳从体表一寸一寸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峻而年轻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冷得没有温度,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复眼的暗红色光泽。他接过话头,声音沙哑。
“可惜他们二人,也没有修炼我冥殿功法。”
顾谦也收了长刀,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肩头还残留着方才被春秋笔贯穿的伤口,暗红的血已经凝固,在衣衫上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他闻言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没有修炼功法也无妨,现在开始也来得及。他们的修为、根骨摆在那里,最多三个月,他们就能成为合格的口粮。”
魏羡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他的目光落在被枷锁锁住的孔慎行身上,在那柄插在石板缝隙中的春秋笔上停了一瞬。
“师兄,孔慎行是孔家老祖,仙器春秋笔的持有者。我认为这二人必须带回去,交由师父处理为好。”
顾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偏头看了魏羡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师父?!这次出去,鬼知道要多久。一个小小大乘,一个废了的渡劫,没必要禀告师父吧!”
“师兄,你别忘了上次赤炎谷的事。”魏羡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二人身份特殊,我们不能擅自处置。”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贾静立刻开口。
“两位师兄,他们毕竟是孔家老祖,由师父他老人家定夺,最为妥当。”
她顿了顿:“再说,师父离开我们去找公子也这么久了,我们确实该回去看看,师父回来没有。”
听着贾静的话,顾谦沉默了片刻。他的面色变幻了几息,最终冷哼一声,收了长刀。
“罢了。人带回去,生死由师父定夺。”
贾静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身望向角落的孔惜云和孔文正,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惜云妹妹。你家两位老祖随我们去冥殿做客。你们孔家——没有意见吧?”
孔惜云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极低,双手交叠在身前。
“贾姐姐说笑了!我家老祖能去冥殿做客,那是他们的荣幸!”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瞥向被枷锁锁住的孔慎行和孔知序。她的眼中毫无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两个碍事的老东西终于被带走了,往后孔家便是她说了算。
“嗯。那我们就走了。”
贾静袖袍一挥。
顾谦和魏羡各自催动一股暗红煞气,卷住孔慎行和孔知序,化作流光冲天而起,向着冥殿方向疾驰而去。
三道流光破空而去。
三人刚刚降落在冥殿山门前,一名值守的冥殿弟子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
那弟子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栗。
“启禀三位殿主!大、大殿之内……突然出现一位陌生的年轻人!我等无人识其来历!此人周身气息深不可测,仅凭气势,便压得整座冥殿气场凝滞!属下等人不敢靠近,不知该如何处置!”
顾谦眉头骤然紧锁。他身为渡劫境巅峰强者,他的气息外放便足以让整座冥殿的弟子噤若寒蝉。可值守弟子的恐惧明显超出了他的气息所能造成的程度。
来的是谁?
难道是师父带来的人?
“好大的胆子!究竟是何人如此不长眼,敢擅闯我冥殿重地,在此扬威滋事?”
他回头扫了一眼孔慎行和孔知序,对身旁一名弟子道。
“这二人带下去,好生看管。莫让他们死了,也莫让他们跑了。”
亲信领命,上前接过煞气束缚,将孔慎行和孔知序押往冥殿地牢。
顾谦抬手整了整衣袍,沉声道:“我倒要看看,是何方魑魅魍魉,敢挑衅我冥殿威严!走,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说罢,他拔出长刀,大步流星向着冥殿主殿中央走去。
魏羡紧随其后,周身煞气翻涌,右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贾静落在最后,面上虽仍挂着笑,眼中却已多了一丝凝重。
三人并肩踏入主殿。
可就在踏入大殿的一瞬,三人同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股气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顾谦的脚步猛然一顿,让魏羡按在剑柄上的手猛然僵住,让贾静嘴角的笑意在一瞬间凝固。如同万古深渊中吹来的一阵冷风,带着一种令万物俯首的绝对威严。
姚重华背对着殿门,面朝王座。
他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杆插在天地之间的长枪。白衣垂落,衣摆铺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在黑暗深处的白莲。他的头发用一根暗金色的发带束着,花白的发丝在殿中无风自动,轻轻飘动。
他周身没有半分煞气流露,亦无仙光环绕,平平无奇,甚至看起来不像一个修士。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背影,让整座冥殿的灵气、乃至整座大殿的时间与空间,都仿佛在向他臣服。
一瞬间,顾谦、魏羡、贾静三人齐齐躬身跪拜在地。
“属下拜见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