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曹府被围时，天色将明未明。
高澄亲自带队，三十个锦衣卫加一百亲兵，将整条东街封得水泄不通。
街坊邻居从门缝里窥见这阵仗，一个个噤若寒蝉，连狗都不敢叫唤一声。
曹世功的家眷不多，共计十二口，仆从杂役二十余人，尽数被押至前院。
女眷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孩子的啼哭被母亲死死捂在怀中。
高澄没理会这些，吩咐人仔细搜查后，他带了十个锦衣卫，直奔最重要的书房。
曹世功的书房不小，三面墙都是书架子。
锦衣卫的人搜查得极细，每一本书都翻开抖过，每一封信都展开看过，连墙上挂的字画都取下来摸过裱边。
一个时辰下来，竟一无所获。
“千户，会不会......”
手下话没说完，高澄便瞪了回去。
“再搜，掘地三尺也要搜出来。”
正三品参将，已经是朝廷高级将领了，特别曹世功还是战功赫赫，深得民心军心的边将，现在不是洪武朝，凭借区区口供，绝对做不实通敌卖国这等大罪，必须人证物证齐全方可。
至于能搜到什么证据，高澄自己也不知道，但雁过必然留痕，两个碟子暴露是偶然，总督大人这次又是突袭，他不信曹世功竟然能提前处理好所有首尾！
“也许有密室，地砖撬开，柱子推倒，墙扒了”
众人纷纷行动，他则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曹世功一个武夫，书架上的书却不少，经史子集摆得满满当当，现在已然散落一地。
高澄随手抽出几本，却发现都是崭新崭新的，书页都没翻过几次。
“装什么样。”
他嘀咕一声，忽然踢到了一册《武经总要》，抬脚刚要迈过去，却猛然停步，屈膝将其拿了起来。
书共七册，堆叠在一处。
高澄仔细查看，见书脊微微发旧，显是被人反复翻过。
“嗯？”
一个武将读兵书不稀奇，可这书原本放的位置不对。
最底层，最角落，最不显眼，却是被翻动最多的。
此处必有蹊跷！
“当啷”
高澄抽出短刃，墩下身，沿着书架边缘轻轻用刃尖轻轻滑动。
闭着眼，仔细感觉细微的触动。
“咔”
短刃不出意外的刺入一道缝隙之中。
高澄费力撬开木板，见狭窄的缝隙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流畅，却是没有署名。
高澄一目十行扫完，脸色骤变。
正在这时，其他锦衣卫也有了收获。
锦衣卫在曹府后院的地砖下挖出一个铁匣子，匣子里装着三封书信，还有一份抚顺关兵力部署图，图上标注了各处城墙的高度、守军换岗时辰、火药库的位置。
更致命的是，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出了辽东沿边二十一处墩台的守将姓名，以及他们的籍贯、履历、家眷情况、可被收买的理由。
高澄看着这份名单，背脊一阵发凉的同时，也有浓浓的兴奋。
“妥了！”
“来人，把这些东西连同人犯，一并押送将军府。”
..........
将军府正堂。
天已经大亮，众将枯坐一夜，虽各有心思，却无人敢表露。
陈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用指节轻叩桌面，发出均匀的声响。
高澄进来时，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他躬身呈上那几封信和那份名单，凑到陈牧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牧接过信，一封一封看完。
堂中落针可闻。
张倚坐在下首，额头上又沁出汗来,他抬手擦了擦，心中不停地念叨着满天神佛。
“阿弥陀佛保佑，无量天尊……”
女真人太阴险了！
若不是总督大人英明，此刻被抄家的，就是他张倚了。
陈牧终于将信放下，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带曹世功。”
曹世功被押进来时，衣甲已被剥去，只穿一件素白中衣，往那一跪，形貌颇为萧索。
一夜之间，这个精瘦汉子的两鬓竟生出几缕白霜。
“曹世功”
“末将在”
陈牧看着他，此刻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从戎多少年了？”
曹世功喉头滚动了一下：“......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也就是本院在襁褓之中时，你就入军伍了，二十三年呐”
陈牧又重复了一遍，叹道：“洪德十年袭职，从试百户做起，一步一步打到游击将军。景运二年，你率三百人夜袭蒙古大营，斩首二十六级，自己也身中两箭，是陛下特意下旨褒奖的悍将。本院上次回京，陛下甚至还提起过你，说再等几年，你也不失封爵之列。”
曹世功没有接话，只是双眼紧闭，把头垂得更低，
“景运四年西辽河兵败，你能活着回来，本院以为是天佑忠良。古勒之战你身中数箭仅以身免，本院以为是壮士不死。后来让你到抚顺当个守备，是想着你养好伤之后再立大功，终有一日能重领一军，不使得李广难封之憾事，重现我大明”
陈牧的声音忽然拔高：“可你做了什么！”
他将那份名单以及证据，一股脑摔到曹世功面前。
“这份名单若是送到吴勒手上，一旦被拖下水，沿边数百里防线形同虚设！你曹世功对得起谁？”
曹世功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嘴角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部堂问得好，末将对得起谁？”
他环视一圈堂中诸将，声音沙哑而尖锐：“西辽河一战，末将率本部断后，三千弟兄打得只剩四百，两百四十二位家丁更是几乎悉数战死。古勒之战，京营撤的飞快，末将身中三箭仍协同与戚家军拼死断后，战后却落得一个不战自溃的污名。”
“末将心中愤恨，铸下大错，如今悔之晚矣，甘愿伏法，唯愿部堂念在末将祖上有些微功，饶过家中老母，同族兄弟，此事是末将一人所为，他们实不知情啊”
说到这，曹世功一个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求部堂开恩”
到底是军中袍泽，此情此景，其行令人愤恨，亦情又令人垂怜，张倚心中犹豫一番，起身道：“部堂，曹世功既然主动认罪，且曹家为国戍边多年，父祖多人战死沙场.........”
陈牧抬手止住了张倚的求情，闭目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漠。
“曹世功，事到如今，你竟还不肯说实话”
曹世功抬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部堂，末将说的句句是实”
“高千户在你书房里，搜到了一封书信”
陈牧抬手示意，高澄将那书信在其面前展示一番，又交给了张倚几人传看。
此信一出，曹世功登时变了脸色，刹那间脸如死灰一般。
“你的独子曹栾并未战死在西辽河，而是被俘后投敌，现在化名多隆在女真为将”
陈牧盯着他，缓缓起身，脸如寒霜：“你为了儿子，先是出卖了郑国公的兵力部署、出征时间、行军路线，导致郑国公二十万大军在古勒兵败，数万人战死。如今你故技重施，竟又想打抚顺的主意”
“你有何面目求本院开恩？”
“你可知你曹家那为国战死的父祖先人，九泉之下，亦为你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