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罪名太大,饶是余庆此刻已经豁出去了,也断不敢担,忙躬身道:“陈部堂误会了,下官查拿逃犯苏振,听闻其藏匿在巡抚衙门内,特来请夫人查证,绝没有闯衙滋事的意思。”
陈牧并未搭话,只是坐在马上静静的看着他,手上马鞭在马鞍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每一下都如同敲击在余庆心头,令这位按察使大人面皮不住抽动,眼角眉梢都在跳。
终于余庆还是没挺着,僵硬的屈膝跪了下去:“下官拜见部堂”
国朝初年,三司面见巡抚是不需要跪的,但随着时间推移,巡抚已成常设官,为显示威严,三司官员面见巡抚也需跪拜,如军头一般。
陈牧资历浅、年纪轻,为彰显仁德,从山西开始便主动在官场上免了平日里文官的跪拜之礼,可免不代表没有。
他不发话,余庆不跪也得跪!
余庆都跪了,他手下聚集起来的一帮乌合之众,也纷纷跪倒,以头抢地,黑压压跪了一片。
陈牧淡淡扫了一眼,唤道:“李隆,周明”
巡抚衙门两个把总立刻越众而出,跪拜道:“部堂,末将在”
“你二人可知罪”
二人对视一眼,叩首:“末将知罪”
“自己下去领十军棍”
“多谢部堂”
二人乖乖下去领罚,陈牧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随后赶来的亲卫,带着苏青橙迈步踏入衙门,将进未进之时,脚步微停,头也不回道:“高按察使,既然想进巡抚衙门,那就进来吧”
高澄那脸憋得通红,跪了半天起来都踉跄了一下,可惜连个亲信能扶一扶的人都没有。
大写的两个字,实惨!
“狗日的陈牧,回来的真快。为今之计,只有一硬到底了,这苏振今日我必须带走!”
二堂之中,陈牧遣散众人,稳稳当当地在主位上坐下,搭了个“请”字,给余庆安排了座。
“余按察使,你说是来抓人的,抓什么人?”
余庆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奉旨整饬刑名,按例重审曹世功一案............”
这位说的倒是没参假,一五一十说的明明白白,听得陈牧都有些后怕,幸亏自己进了山海关后日夜兼程,否则还真麻烦了。
陈牧轻笑一声:“按察使司查案,本院自然要配合。不过,余大人这架势,不像是查案,像是抄家。”
“苏振涉嫌通敌叛国,下官有确切线索,还望部堂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
陈牧端起张三刚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慢声问道:“苏振来了么?”
张三刚要张嘴,余庆抢先道:“就在这巡抚衙门后院!”
“余大人说‘就在’,可有人亲眼所见?”
“下官手下之人,亲眼见其进了巡抚衙门。”
“哪个手下?人在哪?什么身份?”
余庆对此早有安排,闻言道:“下官新募的衙役,就在衙外,部堂若不信,传来即可”
“他在衙几年?何时入册?何人作保?”
余庆被问得一滞,支吾道:“按察使司初设,人员尚未齐备,此乃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
陈牧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冷:“一群连衙役名册都没入过的人,跟着一个正三品按察使,带刀闯巡抚衙门,还看见了‘人犯’往哪跑。余大人,你也是多年老刑名了,不觉得自己太儿戏了吗?”
余庆的脸涨得通红,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陈牧讲理是个错误,立刻单刀直入道:”部堂顾左右而言他,是决意包庇贼人?“
陈牧挑眉:”你是在质问本院?”
官大一级压死人,余庆只能低头:“下官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陈牧端起茶碗轻轻吹去浮沫,眼角扫了眼余庆,忽然手腕一抖,一碗热茶呼了过去!
“哗..嗷……”
余庆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躲闪不及被淋了满脸,烫的嗷一声崩了起来。
“陈牧....你...”
说是迟,那是快。
陈牧两步窜到近前,五指如钩死死掐住余庆咽喉,将那么大个按察使,掐的双脚离地,手刨脚瞪直翻白眼。
“姓余的,是不是给你脸了?当初你诬陷于我,老子大度没和你计较。今日你居然趁我不在,又欺上头来,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陈牧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盯着余庆泛白的脸冷声道:“锦衣卫都不敢在我面前撒野,钱首辅见了我都客客气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过来蹦跶?”
余庆被掐得喘不上气,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异响,手脚不住地扑腾,初时还心底暴怒异常。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可随着时间推移,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笼罩全身。
他会杀了我!
他真的会杀了我!
一股诡异的味道忽然传来,陈牧提鼻一闻,当即手腕一拧,直接把余庆掼在了地上。
“嘿,xxx晦气”
余庆趴在那张着嘴呼呼直喘,舌头伸的老长,犹如老狗一般,裤裆下更是一片水迹。
陈牧拍了拍手,堂外的唐师爷迈步而入。
“东翁”
“先生,让夫人去我书房,将那鲁班匣取来,另外,取一套便服来”
“是”
唐师爷领命而去,片刻后,手捧一个紫色木匣以及一套便服送来后,再次低头离去,从头到尾,目不斜视。
陈牧将那便服抓起来,随手扔给余庆。
“去那边换上,你不要官体,大明还要呢”
余庆那脸色精彩极了,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了半天,终究没发出一言,拿起便服找了个角落换上,又挪了回来。
“圣人道,不可不教而诛。今日本院就和你说个明白,苏振的确与女真有一些生意往来”
余庆猛然抬头,就见陈牧边说边将那紫色木匣放到案上,十指快速翻动,将那匣子上如骰子般的木块一一滑动,足足一刻钟,才能咔哒一声,匣盖猛然抬起。
“余大人,证据就在这里面,你要不要看一看?”
余庆咽了口唾沫,僵硬的拱手道:“陈部堂,这是何意?”
“余大人,你可认的此匣?”
余庆咽了口唾沫,咬牙道:“宫内秘传鲁班匣,专为存放机密档案,若手法不对贸然开启,其内之物立刻销毁”
“余大人倒是好见识”
陈牧轻笑一声,从匣中取出厚厚一沓文牍,在手上晃了晃:“苏振的事是陛下安排的,纵使宫内的常公公、吴公公以及内阁几位阁老也不知晓全貌,辽东官府和锦衣卫,也仅仅是配合行动罢了。普天之下知晓此事的,除了陛下就是本院,所有具体卷宗更是都在这里”
“余大人,你想看看么?”
余庆想不想看?
真想,可他真不敢!
这东西看了,陈牧过后必然会说秘密泄露,那时他连个分辩的机会都没有,一家人必然齐齐整整登上断头台。
“此等秘档,非下官所能知也,陈部堂既然如此说,下官岂有再怀疑之理。”
陈牧笑了,又摇了摇手上的文犊:“真不看?这事只要爆出来,必然天下哗然,纵有陛下维护,本院这官也当不成了,苏阁老在朝中也待不下去,而你不光能顺利回京,再进一步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
余庆额头冷汗直冒,僵硬的咧了咧嘴:“下官不敢,下官相信部堂”
“现在不看,以后想看可就晚喽”
陈牧等了片刻,颇为失望的将那文牍又放了回去,仔细锁上鲁班匣,背着手走到余庆面前:“你审了周方,有多少人知晓了苏振牵连女真?”
余庆垂首:“几名狱卒,记录的书吏”
“哼,不止吧”
陈牧扭头看向他,目光悠悠:“苏振一事乃是绝密,所有可能泄密的渠道,必须斩断。余大人,你觉得本院该如何处理你手下那些人?”
余庆猛然抬头,在陈牧目光注视下,却又憋屈的低了下去:“下官,听部堂吩咐”
“好,来人”
侯青带着两个把总推门而入,半跪于地:“末将在”
“将按察使司所有人等悉数扣押,连同家眷在内,明日押往广宁屯田所,交吴德昭看管分配,非本院明令不得出村三里,违者斩立决,家属连坐”
“余大人,你觉得如何?”
余庆此刻还敢说什么,咬着牙点头:“部堂处理的对,下官没异议”
“好,去吧”
两个把总领命而去,陈牧瞬间换上一副笑脸,伸手拉住余庆,笑道:“余大人,本院知道按察使司人手不足,回来的时候已经请旨,给你配了一个能干的经历,有他负责刑名,余大人能轻松许多啊”
余庆嘴角微抽,小声问:“不知部堂所说何人”
“新科进士,永平府做推官,熊廷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