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到扬州,运河有三条支流。”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条走淮安,一条走高邮,一条走宝应。李文昌老奸巨猾,一定会分兵三路,真假难辨。”
“那我们分三路追?”姬修皱眉。
“不。”
魏刈摇头,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从徐州直插扬州。
不沿运河。
而是横穿洪泽湖。
“走水路,他快。但如果我们走直线,从湖上截——”魏刈抬眼看姬修,“明天日落前,就能在洪泽湖心截住他。”
姬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魏卿啊魏卿,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不能。”魏刈收好地图,“但我知道,怕死的人,一定会选最稳妥的路。”
“洪泽湖现在这个季节,风浪大,走湖是险路。”
“所以他才想不到我们会走。”
魏刈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
他皱眉,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冷翼,备船。要快船,三十艘,每艘配十个好手。”
“是!”
“皇上。”魏刈看向姬修,“您带禁军走陆路,大张旗鼓,做出要强攻扬州的架势。把王氏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那你呢?”
“我走水路,截人。”
姬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嗯。”
魏刈转身,看向苏欢。
“你……”
“我要去。”苏欢打断他,“丽妃的案子是我在查,李文昌是我要的人证。你让我在京城等消息,不如杀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神里的执拗,让魏刈想起三年前,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救她妹妹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瘦瘦小小一个人,骨头却硬得像铁。
“湖上风浪大,会吐。”他说。
“吐了再吃。”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魏刈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朝岸边走去。
“跟上。”
苏欢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去。
姬修站在坡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张德全。”他忽然说。
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躬身:“老奴在。”
“你说,魏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娶苏欢?”
张德全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皇上,老奴是个阉人,不懂男女之情。但老奴知道,再硬的刀,也得有个鞘。魏相那把刀,太利,伤人,也伤己。苏姑娘,就是他的鞘。”
姬修沉默。
许久,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
“是。”
“传朕旨意,王氏一族,凡五品以上官员,全部禁足府中,等候审讯。凡有异动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是。”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落马坡上。
尸横遍野,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整片山坡。
姬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魏刈和苏欢消失的方向,然后勒转马头,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他身后,洪泽湖的湖面上,三十艘快船正张满帆,像离弦的箭,射向湖心。
船头,魏刈负手而立。
黑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欢站在他身边,脸色有点白——船晃得厉害,她确实有点想吐。
“后悔了?”魏刈没看她,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不后悔。”苏欢咬牙,“但你能不能……让船慢点?”
魏刈转头看她。
她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水面,一副“我快死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他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闭眼。”
苏欢一愣。
“闭眼,别盯着水面。”魏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看我。”
苏欢仰头。
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到滚动的喉结,看到被风吹乱的发丝。
“看你能止吐?”她闷声问。
“不能。”魏刈说,“但能分散注意力。”
苏欢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冷香。
很奇怪。
她居然真的不想吐了。
船在破浪前行。
湖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朝阳正一点点跃出水面,把整片湖染成金色。
“魏刈。”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些,“我会带你回来。一定。”
苏欢笑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船头,冷翼别开脸,假装看风景。
其余暗卫也纷纷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魏刈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
洪泽湖的雾,被三十艘快船犁开。
船头,魏刈的黑袍吸饱了水汽,紧紧裹住精悍身躯。
布料下,贲张的肌肉线条随着船身晃动若隐若现,尤其是肋下那道被火药灼伤的伤口,隔着湿衣,仍能看出狰狞的轮廓,透着一股濒死野兽般的狠戾。
苏欢站在他身后半步,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按着隐隐作呕的小腹。
脸色有些白,目光却清冷如刃,锁死前方那艘看似悠闲的“顺风号”画舫。
“夫人,要否减速?”冷翼低声请示,目光在魏刈紧绷的侧脸和苏欢苍白的脸色间游移。
魏刈没回头,只向后摆了摆手。
意思明确:不必。
苏欢却在此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风浪:“相公,李文昌若真是饵,这画舫便是鱼钩。钩上不仅有倒刺,恐怕还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魏刈脚步一顿,侧过头。
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削薄的唇。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苏欢略显苍白的脸,以及她眼底那抹不肯屈服的倔强。
“所以呢?”他问,语调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危险的兴味。
“所以,”苏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你若折了,我这新寡的魏夫人,往后查我姐姐的案子,岂不是少了最大的一座靠山?”
魏刈眸色微暗,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混在风里,磁性,又带着点邪魅的蛊惑。
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向前一步,几乎与苏欢呼吸相闻。
“放心,”他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阎王殿我都闯过,区区一个李文昌,还收不走我这条命。”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她紧握船舷、指节泛白的手,以及强作镇定下微微蹙起的眉心。
“况且……我若死了,谁给你撑腰,去掀王府那潭浑水?”
一句话,戳中苏欢心底最深的执念。
她抿唇,不再说话,悄悄松开了紧攥船舷的手,转而扶住魏刈的臂膀。
隔着湿冷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坚硬如铁,以及……微微的颤抖。
毒伤,在加剧。
苏欢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悄然探向他肋下伤口的位置,指尖凝聚内力,试图替他压制蔓延的毒性。
魏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前方发现目标!”了望手的声音打断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魏刈瞬间恢复冷峻,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冰冷的杀伐之意。
“加速。围而不攻,逼他靠岸。”
命令下达,三十艘快船引擎轰鸣,速度激增,呈扇形包围圈,朝着“顺风号”合拢。
五百米……
三百米……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一瞬!
异变突生!
“轰——!!!”
“顺风号”底部猛地炸开一团巨大的水花!冲击波将附近的几艘小船都掀得剧烈摇晃。
“船底有炸药!”冷翼厉声道。
画舫迅速倾斜,开始下沉。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数道黑影从水下窜出,手持淬毒利器,直扑甲板上的魏刈和苏欢!
“保护相爷!保护夫人!”
暗卫们纷纷拔刀迎上。
魏刈反应极快,揽住苏欢的腰,足尖在摇晃的船板上一点,竟带着她凌空踏水。
几个纵跃,便已脱离爆炸中心,落在一艘较为稳固的快船甲板上。
这一手“踏水无痕”,已是顶尖高手境界,即便身中剧毒,实力依旧恐怖。
苏欢被他护在怀里,能清晰听到他胸腔里沉重了一分的呼吸,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惊人热度。
“你……”她刚想说什么。
魏刈却已松开她,转身面对那几个扑上来的黑衣杀手,眼神冰冷如霜。
“碍事。”
他甚至没拔剑,只随手抄起一根断裂的船桨,便如虎入羊群。
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苏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心头悸动,抽出魏刈之前给她的短匕,护在他身后死角,警惕可能出现的第二波偷袭。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配合无间。
魏刈主攻,大开大合,气势如虹;苏欢策应,灵动刁钻,专补漏洞。
不过片刻,杀手尽数解决。
而那艘“顺风号”已大半沉入水中,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水面。
混乱中,一个肥胖的身影试图抱着块木板逃生,正是李文昌。
魏刈眼神一厉,正要追击。
“嗖!”
一道乌光从水下激射而出,直取李文昌后心!是灭口!
“找死!”魏刈冷哼,身形如电,却不是去救李文昌,而是冲向苏欢!
他一把将苏欢拽到身后,同时反手掷出那根断桨!
“噗嗤!”
断桨精准命中水下偷袭者的手腕,惨叫声中,那人被迫浮出水面——正是疤脸汉子!
魏刈看都未看,只低头检查苏欢:“没事?”
苏欢摇头,心脏还在因他刚才那不顾一切护住自己的动作而狂跳。
“我没事。”她抓住他手臂,指尖发凉,“你的伤……”
“死不了。”魏刈打断她,目光转向水中挣扎的李文昌和疤脸汉子,眼神晦暗不明。
疤脸汉子捂着手腕,怨毒地瞪着魏刈和苏欢:“魏相……好一对璧人……可惜……”
他话未说完,突然口吐黑血,直挺挺沉入水底——又是服毒自尽。
李文昌则瘫在木板上,面无人色,裤裆湿透,散发着恶臭。
魏刈皱眉,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对冷翼道:“捞上来。捆结实了。”
“是!”
李文昌被拖上船,像条死狗一样扔在甲板上,涕泪横流:“魏、魏相饶命!老夫是朝廷命官!您不能……”
“闭嘴。”魏刈声音不大,却让李文昌瞬间噤声。
他走到李文昌面前,居高临下,阴影完全笼罩住对方。
“李文昌,丽妃当年,是怎么死的?”
李文昌浑身一颤,眼神躲闪:“臣、臣不知……”
魏刈蹲下身,与李文昌平视,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是服毒?还是被人勒死?或是……被扔进井里?”
他每说一个词,李文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欢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相公这问话的方式……分明是知道真相,在诈李文昌!
果然,李文昌在听到“扔进井里”几个字时,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不、不是井里……是……”
他猛地刹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整个人如遭雷击。
魏刈眼中寒光一闪,知道已触及核心秘密。他缓缓站起身,对苏欢道:“欢儿。”
苏欢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目光清冷地盯着李文昌:“李大人,你刚才说,不是井里?”
李文昌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魏刈不再看他,转身望向扬州方向,晨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
“看来,这趟扬州,比我想的更有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机,“冷翼,看好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是!”
魏刈又看向苏欢,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是收回,握紧了拳。
“回船舱休息。船晃,你脸色不好。”
苏欢看着他肋下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她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指尖暗中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帮他压制毒性。
“一起。”她轻声说。
魏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扶着,走向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