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炼毒房、练剑场、厨房、卧房……这些她当年都找过一遍了,确实没有什么。
慕朝阳正在四处敲打墙壁。
苏灵鉴在书架旁漫无目的翻找着,脑海中一直想着那句话,“英英文若,灵鉴洞照。”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
英英文若。
灵鉴洞照。
灵鉴,灵鉴……洞照。
……
灵鉴洞照!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疾步冲出书房,冥冥中像是有一双手推着她往前走。
慕朝阳紧跟着她。
苏灵鉴来到了慕青嫣的卧房。这里的一应物什还是那么熟悉。
苏灵鉴学什么都很快,但是梳头却是自幼笨拙,怎么都梳不好,那时她就会早早跑到老师这里,让老师帮她编辫子。
老师的手很白很柔软,点着她额头的时候暖暖的,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快就能编出漂亮的辫子。
晨间,她闻着老师身上的香气总是晕乎乎的,好似没睡醒一般。
苏灵鉴拨开蛛网,她坐下,手握着布满灰尘的铜镜用力一转。
“咔嚓——”
尘封已久的床榻缓缓起开一个黑洞。
“哈哈哈!”苏灵鉴笑得颤抖,“英英文若,灵鉴洞照!”
……
不知道是不是慕青羊的祈求成真了,三家家主受到传信,议事取消,今日休沐,各家主料理族中事务。
月华如练,暗夜漫长。
百花杀
慕朝阳守在床侧,持帕子细心擦去苏灵鉴面上的汗珠泪水。床边及不远处的桌子上堆放着还未来得及收拾的酒瓶。
苏灵鉴才算刚刚睡下。
慕朝阳垂下眼眸,担忧地注视着她。
大人情绪又失控了。
今日在青居一通打砸,回来后又鞭打死囚发泄怒火,练剑时招式格外迅猛激烈险些伤了自己,最后直到筋疲力尽才肯作罢。
她将自己关在寝殿,茶饭不思,只一味饮酒。
那密室有许多珍宝典籍,还有一封最要紧的书信。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威逼利诱,将所有的疑问都作了回答。
可正因为那书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体现出深远的爱护。
迟来六年。
字字恳切。
字字诛心。
……
慕朝阳攥紧了拳头,指尖沁血,尤为不觉。
“火……”苏灵鉴忽然出声呓语,长眉蹙起,呼吸紧促惊呼,“有火!”
慕朝阳连忙去看,见她面露痛苦之色,口中断断续续呻吟着:“……好疼,真的…好疼!”
“疼?哪里疼大人?”
慕朝阳不知所措,连忙握住她的手把脉,却发觉她手心都是冷汗。
苏灵鉴又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十分难受道:“冷!救我……救救我!”嗓音不安惶恐带着从未有过的哭腔,“母亲……”
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这个称呼。
慕朝阳心如刀割,触碰她额心一片冰冷,细密的汗珠又布满她的额头。
见势不妙,一只手握紧她的手,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停喊她:“大人,快醒醒!”
“那都是梦!都是假的!大人快醒来!”
苏灵鉴睁开眼,泪水没过眼尾红痕滑落,惨白着一张脸。
“为什么?为什么她又出现了?”她无意识地问道。
“为什么她还能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折磨我?”
“大人,没事了!她已经死了!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慕朝阳恳切道。
纤白的手指猛地攥住他的衣襟,“那就去掘她的坟!鞭她的尸!我要她碎尸万段!”苏灵鉴眼中迸发痛苦挣扎,心中厌恨到了极点,
“好,好…已经去了,已经派人……”慕朝阳只得连忙应下,紧紧抱着她哄着。
曾经探查过许多次了,那只是一座空坟,当年的葬礼,是大家长一手操持的。
“为什么我永远都摆脱不了她?”
“啊——”苏灵鉴怨愤嘶吼,带着内心深处的无力。
“她可真好啊!她真聪明!什么都能算到,什么都安排好了!她怎么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啊我愿不愿意?!!!”
“可恨至极!可恨至极!”
苏灵鉴仿佛要用尽所有的力气去骂人,她骂到浑身颤抖。
忽然她眉头拧起,呻吟颤抖,“我头疼…啊……”手不停敲着头,“我的头好疼,慕朝阳,清宁膏!”
“……我的清宁膏呢!快拿给我!”苏灵鉴急切道。
慕朝阳的手一僵,大脑忽然“嗡”地空白,“大,大人……大人不行!”他咬牙道:“清宁膏不能再用了!”
“快去拿!”苏灵鉴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复述她的痛苦,“我头疼,我真的很疼!”
“你想看我疼死吗?”她几乎带着恳求道。
慕朝阳心疼纠结。
苏灵鉴见他迟迟未动,气急败坏凶狠道:“快去拿药,我警告你!少了一个你,还有第二第三个人为本座制药!”
慕朝阳闻言心如刀绞,立刻起身向外走去,他刚走到中间忽然刹住,猛然折身,红着眼道:“不行!大人你相信我,我还有别的办法能帮你!”
他方才猛地惊醒,大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吸食清宁膏了。如果这时他把清宁膏拿了出来,他就是在害她!
那他和其他那第二第三个人又有什么分别!
他不能让她再困在过去了!
大人的神志没有问题,也不是心魔复发。
只是从前那些不好的记忆勾起了她痛苦的回忆和深埋的恐惧。
那些东西,她没有办法抒解,只能日复一日地积压着。
清苦的药香自铜炉中缓缓散开,一缕缕沁入帐间。
青光如雾,裹着纤细银针有条不紊地刺入肌肤,苏灵鉴盘膝静坐于床榻之上,周身氤氲着淡青色灵气。
身后,慕朝阳神情专注,指尖轻捻,一边渡药香,一边控针,以自身灵力为引,替她缓缓压制体内翻涌的痛楚。
苏灵鉴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原本紧抿的唇也慢慢放松,呼吸渐趋平稳,恢复了匀净绵长的节奏。
慕朝阳仍不肯放松,神思皆系于她身上。
清晨。
被衾因动作滑落,露出半截赤裸的胸膛,上面不乏一些斑驳的褪色的痕迹,或挠或咬,左边那颗茱萸也未能幸免。
慕朝阳伸手去摸,身边已是空空荡荡,凉薄一片,目光寻找着她的身影,只来得及捡起蹍在床尾的外袍蔽体,赤足往外冲。
苏灵鉴正坐在外间,穿着一身轻薄的红色寝衣。
背对着他迎着晨曦。
削瘦的肩,修长的颈,雪白透着光的肌肤。
慕朝阳心乱如麻,不知道怎么走到了她的身边。
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唇边漾起淡淡的笑容。
苏灵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轻声道:“跪下。”
慕朝阳唇边的笑容瞬间消失,连同那带着淡淡桃色的唇瓣一起失去的颜色。
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垂下头安静地下跪。
“昨晚的事你可还记得?”苏灵鉴冷淡地问道。
慕朝阳咬了咬唇。
不知道该回答“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得”他说不出口。
“不记得”他……不甘心。
苏灵鉴没有理会他的沉默,直接道:
“如果你拿不出清宁膏,以后就不用待在我面前了。”
慕朝阳蓦然抬头一副打了结的表情,呼吸都顿住了,然后唇角颤抖,看着她的眼神又变了变,最后沉下去,归为死寂。
苏灵鉴看过去,眼神十分锐利,“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你该不会以为我昨日说出的话只是说着玩玩儿吧?”她俯身微笑着,伸手抚摸他失去血色的脸。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同昨日被折磨得崩溃如出一辙。
慕朝阳的办法确实有效。
但太慢了!
她已经被剧痛折磨得没有耐心了,她不想忍,片刻都不想!
只要能让她立刻远离痛苦,身体上的损伤、药物成瘾的危害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慕朝阳侧过脸妥协地靠在她掌心闭上了眼。右手轻轻覆上苏灵鉴温热的手,“什么时候要?”
苏灵鉴温柔地注视着他,“我不想今日头疼,还要忍受痛苦。”
慕朝阳终是沉默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苏灵鉴笑了笑,抽回手撑在额角,“我还有些头疼,去端一碗醒酒汤给我。”
慕朝阳起身,向屏风外走去。
“去西配殿选一间你的房间吧。”苏灵鉴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慕朝阳顿步。
如今他有这个资格了。
喜鹊登梅,映着慕朝阳清瘦的背影,一步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