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
白家世代家风严谨,门楣清正,教育子嗣素来持重有度。家规延续百年,阖府上下皆循规而行。
母亲生育双女九死一生,自此再难有孕,父亲长房嫡长子,无子纳妾。
为母则刚,母亲执掌中馈,持家理事,节仪祭祀、待人接物,无一不细致周全,力求不落下半分话柄。
虽然时常见不到母亲,但她每天都会抱着我们亲亲。
父亲有了儿子。
家中开始有了流言,偌大个家族,上行下效,屡禁不鲜。
我们姊妹少不知事,嬉戏贪玩。不知是哪一日,我半夜醒来,发现母亲在暖阁无声垂泪。
我恍然明白,母亲辛苦。
阿妹睡得香甜。
不瞒你们说,我自幼聪颖,自觉傲视族中所有姊妹兄弟。
三岁开蒙,我已浪费一年,不打紧,只要我开始用功便很快就能让他们大吃一惊。
我太清楚在这个家里该如何获得人们的关注了,不就是读书嘛!
上到致仕的老太爷,下到看门的小厮,人人手中都捧着一本书!
果然,很快家中就流言变了。
人人都说白家五小姐天资聪颖、颖悟绝伦,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过目不忘?
当然是假的!是我无数个日夜暗地里苦熬背书的成果。
长辈们考较小孩子功课,向来不曾为难。母亲也是世家大族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有她给我做参谋,再加上我提前勤勉“啃”下了好几本书,这事就成了。
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那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惊叹,比以往我博得他们喜爱的目光更深远、真切!
混着撒谎后的剧烈的心跳声让我心惊肉跳。我深深地记得,并且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掉。
自此,我得到了可以与堂兄们一起念书的许可。
早慧的我对周围环境和人事变化有着超乎同龄的敏锐。我发现同样都是孩子,我要想获得什么奖励总是要付出比堂兄们更多的努力,而且即使他们输给了我,转头就能从长辈那里获得更多更好的。
甚至,有些东西我永远都得不到,连提都不能提。
我明白了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要走的路却是截然不同。
为了再次获得那样的目光、为了似乎触手可及的幸福,我收敛了所有的疑问和不满,扮演着他们心目中满意的神童,聪明乖巧、礼貌谦逊……
或许,我真的有几分才气和运气。
我成了白家人人称赞的珍宝。
可我只有六岁啊,我以为自己装得够久日子就能过得更轻松了,可是越长大烦心事越多。扮演的场面我能轻车就熟,可是心底积压的阴暗想法一日日被喂大,我越来越厌恶家族这个庞然大物了。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这是父亲亲口所说,对堂兄的期许。
我受够了长辈们赏赐我的完全不够珍贵的奖赏!我受够了女则女戒与君子圣贤书上截然相反的道理!受够了堂兄们尽可以习练拳脚、强身健体,我却只能跟着堂姐研习闺仪女红、针黹刺绣,他们说女孩要文静娴雅,秀外慧中……更受够了母亲口中诸如懂得知足,不要清高的教诲!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甘心,还要让我知足。为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还要强迫我遵守。
为什么我读的书越多,越觉得这世间女孩的路陡之又陡。
我什么都想要,可是我什么都抓不住。
……
我白温婉,究竟为什么要活着?究竟凭什么要这么活着?!
一念别众蹊,半生皆异路。
所以,当大火在眼前闪烁,恶鬼降临……即使她不知道那是一条怎样的路,但是她知道她回不去家了。
——也不愿回去。
于是小女孩脏污的手伸出去、攥紧了一片黑色的衣角。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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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
什么叫恶毒?你见过什么叫恶毒?
是在大火中被迫和家人冲散,被人掳走,挤在暗无天日、逼仄肮脏的笼子里?
是听着那群凶神恶煞之人满口污言秽语,目光阴猥,像看着猎物一般死死盯着你?
是看着同龄孩童被折磨得人不像人,你只能闻着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腥臭味,眼睁睁看着他断气?
六岁的女童怎会知道,她慌不择路以为可以求救的女红师傅竟然是精于伪装、恶贯满盈的人贩?
慕朝阳立在一隅,只觉得有冰冷的泥水顺着骨头缝往里灌,整个人都被冻得发僵。
“这就是我所经历的一切!”
苏灵鉴瞳仁泛红却依旧锐利,整个人绷得极紧,像是在强行拽住即将崩断的弦。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身世,这就是你想探寻的过往——你满意了吗?!!”
苏灵鉴声嘶力竭,鬓发凌乱贴在颊边,泪水糊满她苍白的脸,声音颤得发戾。
痛,太痛了,撕心裂肺的痛。
苏昌河心口骤然炸开一阵剧痛,呼吸骤然滞涩,指尖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都做了什么混账事!他都做了什么!!
苏灵鉴说的每一个字、流的每一滴泪,都化为一把把刀子,生生剜着他的心。
他想要靠近抱住她,他想要乞求她的原谅,他想说我知道那是你的痛苦,你不愿意就不要说了……可他被猛烈的心痛堵住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灵鉴却仿佛坠入了梦魇,抗拒他的靠近,警惕所有人的靠近。
慕朝阳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看护, 即使她未曾看他一眼,可她所有的苦,都扎扎实实,碾在了他心上。
她凄厉道:“我早就没了尊严!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他们玩笑取乐!”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苏灵鉴直勾勾盯着自己纤细的手,似乎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我低头谄媚,我曲意逢迎……我甚至做了他们的帮凶,喂了他们药……”
那恐怖的景象仿佛历历在目,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身形晃了晃,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我早就把自己杀了!我早就杀了白温婉!”
她不是白温宜,她是白温婉,白家五小姐白温婉。
苏昌河只觉浑身的血都被冻住,又在下一秒被狠狠煮沸,五脏六腑都被碾成了一摊烂泥。
见她摇摇欲坠,才急切将她捞进怀里。
她越是崩溃,他越是觉得自己该死,恨不得替她把所有肮脏都吞下去。
死死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连同这人间所有的黑暗一起沉下去。
苏灵鉴没有完全瘫软,仍在本能地挣动、推拒,抬手扇他、抓他,力道带着狠劲,却在崩溃边缘渐渐失了稳。她不肯完全依靠,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僵在他怀里,浑身紧绷地发抖。
苏昌河不躲不闪,任由她发泄,下颌抵在她发顶,喉间压抑着闷响,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砸落在她发丝间。每听一句,他心口便多一道裂痕,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没事的,没事的,这都不算什么。我苏昌河什么臭的烂的没干过,跟我比,你不知道要高贵多少倍!”
“你多好啊,多聪明,你能活下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那么小,你能怎么办?我的姑奶奶你怎么那么好,你靠着自己活下来了!”
“如果换成我,我肯定当时就跪下了!让我杀人当孙子我都不带犹豫的。我还要在他死的时候在踩上两脚,把他命根子踩的稀烂!”
“没事了,灵鉴!都过去了……”他浑身颤抖,啜泣道:“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我快死了,灵鉴你救救我,你得罚我……”
时年江南丰洛府水匪啸聚,屡禁不止,白家三爷以府捕盗同知之职,提督一府剿捕事务……人贩与水匪串通一气,将掳掠来的孩童经水路私运,幽禁于废弃漕运栈房的地底密室。
同一时间,暗河杀手正在执行提魂殿的任务,诛杀江湖巨恶——正是易装隐匿的人贩首恶。
那一夜,尸横遍野,血光冲天。
也许是命中注定,黑衣杀手停在了奄奄一息的女童旁边……
“鲜血的颜色是那么漂亮,能遮盖一切令人作呕的污秽!”苏灵鉴水洗后的眼瞳异常的亮,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清醒。
“你知道吗,当剑划破他的脖子,温热的血迸开,溅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害怕,我感觉很轻松,那些日子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苏昌河,我觉得我疯了!我从那时起就疯了,哈哈……”
“你不是,你没有!”
“你很好,你保护了自己!”
苏昌河喉间腥甜翻涌,满心只剩钝重的悔与恨,恨自己为何那么莽撞愚蠢,让她一寸寸揭开见骨的伤疤。
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比她哭得更狼狈更撕心,“灵鉴,谢谢你。”
“你保护了自己,让小玖来到我身边。”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遇到你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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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
云烟府某客栈
“你的病已经好了。我可以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能不能让我跟着你?”
“失忆了?小丫头你要想好,要留下就永远都回不去了,跟着我,就只能做见不得光的影子。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我、我真的什么都忘了,我没有家人。我求你教我……”
“……”
“从今往后你便叫小玖”
“我是你的老师,慕青嫣。”
因缘际会,两个本质上相同的灵魂就这么相遇了,这一遇就是十年。
也许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有胆子抛弃掉一切。
小玖也不知道,她本能地只是觉得一切都变了,她回不去了。
那里容不下她,她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忍受得住了。
她心里藏着一只野兽。
现在,它要出来了。
……
后来,她才明了。
——她生性凉薄。
——她生就不知天高地厚、野心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