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一阵急促而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山神庙的方向疾驰而来。听声音至少有四五骑,来势甚急。
逆风顿时警觉,刷地一下抽出腰刀。待那几骑奔得近些,他定睛一看,眉梢顿时扬起,转身快步入庙禀道:“主上,玄微道长他们来了。”
刘轩心头一喜,随即又生疑惑。从这里到军营,即便快马全力奔驰,往返也需一个时辰,怎么不过两炷香的时间,顺风便把人请来了?
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压下。眼下救治赵月最是要紧,他刚要起身相迎,马蹄声已在庙外戛然而止。
“小姐!”
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接着,影七如鹞鹰般从鞍上掠下,抢身入庙。
眼见三人围在赵月身旁,两具尸身横陈,小东伏地不知生死,影七瞳孔骤缩,铁尺已滑至掌中,厉声喝道:“尔等何人?”
刘轩抬起头,道:“是自己人。”
影七见过刘轩真容,这时辨清是他,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却顾不上礼数,急步上前:“我家小姐如何了?”
话音未落,玄素、玄微与李连忠已接连赶到庙前,路上与他们相遇的顺风亦紧随其后。四人连马都未及拴,便径直冲了进来。
玄微一个箭步抢至赵月身侧,蹲下身子查看。目光扫过她后背伤势,又在包扎处停顿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微微颔首。随即伸出三指,轻轻搭上赵月腕间,闭目凝神。
庙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玄微道长严肃的面容上。
良久之后,玄微道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长吁一口气,神色却依旧无比凝重。他收回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轩脸上,沉声道:“赵姑娘身子本虚,又失血太多,五脏皆受其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此言一出,影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刘轩的心也直坠下去,但他强行稳住心神,急问:“道长,可还有救?”
玄微忙道:“公子莫急,赵姑娘伤虽重,却也不是必死。”
说着,他手探入自己道袍内襟,小心取出一个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瓶。拔开蜡封住的瓶塞,从里面缓缓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此乃我龙虎山以秘法炼制而成的‘还魂回血丹’,”玄微道长托着那枚丹药,神色肃穆:“此丹有吊命续气、促进气血再生之奇效,或可为赵姑娘争得一线生机。”
刘轩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之火,立刻道:“快给她服下。”
玄微道长却面露难色,看着掌中丹药,解释道:“此丹分三层,最内为‘回阳’,中层为‘固本’,外层为‘活血’。三药须同时化开、均匀混合方能起效,然一旦混合,半个时辰内药力即散。故以三层丹衣包裹,而这丹衣……须人口涎液咀嚼才能尽化。”
顿了顿,他接着道:“以赵姑娘眼下情形,恐难自行咀嚼吞服。”
庙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了玄微道长的意思——这药,需要有人用嘴嚼碎,再嘴对嘴喂给昏迷的赵月。
在此世道,此举于女子名节有千钧之重。赵月这般未出阁的少女,更是如此。
刘轩稍微犹豫,劈手从玄微掌中取过“还魂回血丹”,随即在众人注视中毫不犹豫地放入自己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片刻之后,他俯下身,伸手轻捏赵月两侧面颊,让她嘴唇微启,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唇覆上了赵月唇瓣,将口中嚼碎的丹药,一点点渡入她的口中,并用气息助其缓缓咽下。
旁人并无太大反应,唯有影七表情复杂,双手紧握成拳,心中暗想:“若小姐有何不测,你与这老道……皆须偿命。”
玄微见状,安慰道:“诸位且宽心,耐心等候便是。数年前贫道一位师兄惩戒淫贼,在浙北遭人围攻,伤势亦是如此沉重,服丹后便捡回了性命。”
影七听了,心中不由一动,暗忖:“原来七年前浙北鲨鱼帮三十二名好手一夜暴毙,是龙虎山的手笔。”
只听玄微接着问道:“赵姑娘伤口处置得极好,贫道亦有所不及,不知是何人妙手?”
刘轩道:“道长过誉了。”
影七闻言,瞳孔骤缩,手指刘轩厉声质问:“你这贼子,方才是不是……解开我家小姐衣衫,看了她身子?”
此言一出,逆风、微风、顺风三人眼中瞬间寒光爆射,杀意凛然。只是他们受过严苛训练,纪律如山,在刘轩没有命令之前绝不会擅自行动,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影七,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放肆!”李连忠却无这般约束,听他与教主如此讲话,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不男不女的家伙,找死不成!”
影七最痛恨别人说他“不男不女”,闻言铁尺一振,便要发作。
“好了。”刘轩虽恼影七无礼,却知他对赵月极为忠心,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家小姐失血极多,先前包扎粗的陋,血污与药物混杂,极易引发溃烂毒症,危及性命。我必须重新处理伤口,方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刘公子说得对啊。”玄素道长也适时开口:“这位……壮士,处理如此重伤,若拘泥俗礼,遮掩视线胡乱包扎,无异于害人性命。若非公子包扎,赵姑娘恐怕撑不到此刻。”
影七自知理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正这当口,庙外传来车轮轧地之声。逆风闪身去看,只见四辆平板大车,正沿着土路,朝这边驶来。车前车后还跟着十余名腰挎兵刃的士兵。
玄素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一眼,向刘轩道:“是缪将军遣来收殓将士遗骸的车马人手。”
刘轩闻言,点了点头。
不多时,大车驶至岔口。当先一辆还没停稳,上面便跳下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踉跄两步,险些摔倒。幸而另一老者紧随而下,将他扶住。
先下来的正是秦大夫,而扶住他的,则是孙连成。
原来,影七先前疾驰军营求救时,秦大夫恰在一旁。他听闻小东在看守赵月,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生怕这逆子再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来,便随玄微等人同来。他不会骑马,只得搭乘缪勇派来收殓尸体的马车。李连忠见老友心神不宁,放心不下,就让师兄孙连成相伴。马车速度远不及骏马,因此落在了玄微、李连忠、影七等人后面,直到此刻才到。
秦大夫踏入庙门,一眼瞥见蜷在角落里的小东,心头一抽,不由得黯然长叹。他却未立即上前查看,而是先走到刘轩跟前,询问赵月的伤势。
此时,庙外的士兵们开始行动,默默地将一具具尸体小心抬起,用车上备好的草席包裹,再抬上平板车,动作虽快,却带着肃穆与沉重。
带队的军官,正是先前与刘轩发生冲突的赵铁牛。他见留守的两名兵卒不见踪影,又看庙中人影绰绰,只道二人躲懒看热闹,便大步朝山神庙走来,打算将那两个不晓事的手下揪出来,狠狠训斥一番。
他刚跨进庙门,便看到沙哑嗓和王哥躺在血泊之中。
赵铁牛浑身一震,眼见又有两个兄弟横尸当场,他不由双目赤红,手指地上尸身,厉声喝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两名兄弟,是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