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横跨太平洋的万米高空之上,蓝凌龙靠在舷窗旁,闭目养神。
在她贴身的战术暗袋里,那半枚带着房君洁体温的羊脂白玉佩,以及那一叠写满娟秀字迹、被泪水晕染开来的厚厚信笺,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滚烫如火。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她几乎未曾合眼。
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是加州尔湾那间洒满阳光的公寓里,陈安那懂事坚毅的小脸,陈宁软糯的笑靥,以及房君洁双膝跪地、泣不成声的托付。
两个孩子叫她一声亲姑姑,陈默是她豁出命也要守护的兄长。
这一趟,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也必须替他们母子撑起一片天!
黎明时分,客机平稳降落在省城国际机场。
初春的晨风透着刺骨的清冷。蓝凌龙顾不上倒时差,顾不上喝一口热水,租了一辆车,直奔竹清县!
竹清县,群山环抱,碧水蜿蜒。
这里是前江南首富房洪强东山再起的实业根基所在,方圆数十里内,现代化的高标准生态养殖基地与全产业链园区依山而建,气象森严。
当车无声地驶入园区后山的那栋古朴办公小楼时,天已经大亮了。
三楼顶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房洪强亲自擦着办公桌上他和女儿的合影。
每天一到办公室,他都要亲自擦这个相框。
相片上,是当年刚满十八岁的房君洁。
少女笑靥如花,长发披肩,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绳,正亲昵地挽着父亲的手臂。
那一年,是房家最鼎盛的岁月,也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小洁啊……七年了。”
房洪强眼眶湿润,手抚摸着相框,轻声说着。
“爸把产业链做大了,房家没人敢欺负了。”
“可你人在哪啊?当年那滔滔江水,那么冷,你怎么就那么狠心,连托个梦给爹都不肯啊。”
每逢佳节,每到清明,他都要去江边坐上一整夜,守着一座空荡荡的衣冠冢烧纸垂泪。
在商场上,他是说一不二、铁骨铮铮的实业巨鳄;
可在没有人的深夜里,他只是一个丢了唯一掌上明珠、断子绝孙的可怜老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反锁的木门突然传来“咔嗒”一声极轻的脆响!
“谁?!”房洪强猛地抬起头,虽然年过花甲,但多年摸爬滚打的警惕性让他瞬间抓起了桌上的镇尺,虎目含威,厉声喝问。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矫健修长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将门重新别死。
“老房总,是我。”蓝凌龙低声开口。
房洪强定睛一看,整个人狠狠一震,手中的相框差点滑落:“小蓝?蓝姑娘?怎么是你?”
“小蓝,你……是不是陈默出事了?还是省里有什么变故?只要用得着我老房的地方,要钱要人,你尽管开口!”房洪强本能地以为是官场上的风暴波及到了陈默,急忙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蓝凌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两鬓斑白、苍老了许多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她迈步上前,动作极其轻缓、却又万分庄重地解开了外套拉链,探入贴身内袋。
下一秒,半枚系着磨损红绳、散发着幽幽莹光的羊脂白玉佩,以及那一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信笺,被她双手捧起,放在了房洪强的办公桌正中央。
“老房总,我不是为了我哥来的。”蓝凌龙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颤抖,“我是受人之托,连夜回国,来给您送一样东西,还有一封信。”
房洪强的目光落在那半枚断玉上的那一刹那,仿佛有一道万钧雷霆在房洪强的头顶轰然炸裂!
他的双眼瞬间睁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疯狂冲上头顶!
“这……这是……”房洪强的嘴唇哆嗦着,伸出的双手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半枚白玉,战栗地摸向了断面之处,
那熟悉的、古朴繁复的家族缠枝莲花暗纹,清晰地烙印在指腹之上!
那是他们房家世代单传的传家宝!当年女儿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他亲手挂在女儿脖子上的!
女儿假死前,曾亲手将其掰断,将另一半留在了……
“暗格,我书房的暗格!”房洪强疯了一般撞开身后的实木书架,颤抖得连按了三次密码,才终于输对了亡妻的忌日!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房洪强颤巍巍地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布满尘灰的红丝绒锦盒,翻出了另外半枚断玉。
当两枚断面完全吻合的羊脂白玉在半空中拼凑在一起,“咔”的一声轻响,那一朵完整的缠枝莲花赫然重现!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小洁,这是我闺女的玉佩!这是小洁的玉佩啊!”
房洪强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猛地扑到桌前,一把抓起了那叠厚厚的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那无比熟悉、娟秀中透着刚毅的字迹。
而在信纸的抬头处,赫然写着两行被水渍彻底晕染、模糊又刺痛人心的字句:
“不孝女小洁,叩首泣拜父亲大人。”
“爸,女儿不孝!女儿还活着!女儿对不起您啊!”
这些字,如同一重锤,狠狠砸穿了房洪强所有的心理防线!
“活着,我的闺女还活着,她没死!老天爷啊,我的小洁还活着啊!”
房洪强捧着信纸,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这位纵横商海数十载的刚烈汉子,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板上!
他把那信纸死死贴在自己的脸上、胸口上,眼泪哗啦啦地流着。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压抑了整整七年、痛彻心扉的大声痛哭!
“七年啊!整整七年了啊!”
“爹以为你早就烂在江底了啊,爹每年去给你烧纸,心都碎了啊!”
“小洁啊,我的闺女啊!你怎么受了那么大的罪啊!”
信纸之上,字字泣血。
房君洁在信里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当年六安镇大变局下,为了不连累陈默,为了在苏家的政治倾轧中保全至亲,如何被迫以假死的方式远遁重洋;
信里写到了她在境外的颠沛流离,写到了她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靠刷盘子啃冷面包度日;
更写到了最让房洪强肝胆俱裂、失魂落魄的真相——
“爸,当年女儿离开时,肚子里已经怀了陈默的骨肉。”
“在洛杉矶,女儿拼尽全力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双胞胎。”
“男孩叫陈安,女孩叫陈宁,今年已经六周岁了。”
“安安长得极像陈默,沉稳懂事,后颈上有一颗红痣;”
“宁宁眉眼像极了我们房家人,活泼漂亮,左脚心有一块梅花胎记……”
“他们很乖,很懂事,经常指着东方的天空问我,外公长什么样,外公什么时候来抱抱他们……”
“双胞胎,龙凤胎?”房洪强读到这里,整个人剧烈战栗,双手捧着信纸,哭得几乎快要背过气去!
“我有外孙了,我有外孙女了!”
“陈安,陈宁……那是陈默的骨肉,也是我房洪强的亲外孙啊!”
“我苦命的闺女啊,一个人在国外挺着大肚子,怀着两个娃……那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爹啊,爹有的是钱,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你受一丁点委屈啊!”
老泪纵横,涕泪横流。
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哪怕面对牢狱之灾都未曾低过头的硬汉,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七年的绝望,七年的死别,在这一刻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愧疚与狂喜,在大脑中疯狂冲撞!
“备车!快备车!”
哭了足足一刻钟,房洪强猛地抹了一把脸,整个人状若疯癫般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向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
“叫秘书!叫司机!立刻给我订最近去美国的机票!”
“包机!老子要把所有的资产都抵押换成美元!”
“我要去加州!我要去见我的小洁!我要去抱我的安安和宁宁!”
“老子一分钟都等不了了,我现在就要飞过去!”
说着,他颤抖着就要拨通电话。
啪!蓝凌龙猛地按在了话机上,生生切断了拨号音!
“老房总!您冷静点!”蓝凌龙平静地说着。
房洪强猛然抬头,眼眶赤红,说道:“小蓝!你拦我干什么?那是我的亲闺女!那是我的亲外孙!”
“他们在国外受了整整七年的苦,我这个当爹的坐拥亿万家财,难道连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吗?”
“您现在冲过去,不是去见他们,是去亲手杀了他们!”蓝凌龙直视着房洪强,冷静地说着。
房洪强浑身猛地一僵,愣在原地:“你,你说什么?”
蓝凌龙上前一步,看着房洪强又说道:“老房总,您好好想想,现在是什么局势!”
“第一,嫂子和孩子们搬出了治安恶劣的贫民窟,但那套安全公寓的一年租金,是我拿自己的伤残津贴付的!”
“一年之后呢?两个孩子马上到了入学的黄金年龄,尔湾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医疗保险、聘请移民大律师解决合法身份,未来每一步,都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堆砌!”
“陈默现在是正厅级干部,重返永州主持大局,处于政治风暴的最核心,他一分钱都不能拿,更不敢碰!”
“特勤特殊战线的公家经费,审计极其严密,沾上半点就是贪污受贿、政治毁灭!”
“能救他们母子,能名正言顺给两个孩子铺就一条通天大道的,只有您这个亲外公!”
房洪强急得直喘粗气:“钱!老子有的是钱!几十个亿我都拿得出来,我现在就汇过去!”
“怎么汇?您直接通过银行大额换汇汇给加州?”蓝凌龙问着,“老房总,您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老江湖,您难道不知道国内对大额资金跨境的监管有多严密?”
“更何况,第二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绝不能让我干妈知道,也不能让我干爸知道。”
“而且目前还得瞒着我哥,我哥那脾气,一旦知道了,他会同您一样,急着飞美国去的。”
“你们真要这么急着飞美国去的话,嫂子七年受的苦,遭的罪,就全白费了。”
“老房总,嫂子把玉佩和信托付给我,就是因为她信任您老的商海智慧。”
“要见女儿,必须做万全的准备!”
“明面上,您必须按兵不动,继续当您的实业巨头;”
“暗地里,以房家拓展海外饲料加工、生猪全产业链跨国并购的名义,聘请离岸信托律师,建立合规合法的家族海外信托基金!”
“把合法的商业利润,分批次、神不知鬼不觉地注进加州的离岸账户,给孩子们办妥身份与名校学籍!”
“至于出国探望,绝不能从国内直飞!”
“等风头过去,您以考察欧洲农牧市场的借口绕道第三国,由境外的老周亲自安排接应!”
“只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才能既保住我哥的政治前途,又真正护住他们母子三人的平安!”
蓝凌龙的话一落,房洪强重重地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大口喘息着。
但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里,方才的癫狂与盲目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商界枭雄在绝境中的深沉!
“啪!”房洪强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沉声说道:“老糊涂了,我真是老糊涂了!差点亲手害了我闺女和两个外孙!”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那合二为一的缠枝莲花玉佩,与那一叠信笺极其郑重地收进贴身衬衣里。
随后,房洪强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毅与决断:“小蓝,你说得对!这头关,我老房接下了!”
“钱的事情,你让小洁放一百个心!”
“我房洪强这一辈子拼下来的几十亿产业,本就是为我闺女攒的!”
“老子这就让财务和法务团队启动跨国并购架构,通过欧洲和新加坡的离岸合规信托,先给他们娘仨注过去两个亿!”
“干干净净,查无可查!”
“至于去美国,老子忍!”
“老子就算把牙咬碎、把心熬烂,我也一定忍到万全的那一天!”
“只要我闺女活着,只要我那一对双胞胎外孙能平平安安、体体面面地长大,老子这条命豁出去都值了!”
蓝凌龙看着眼前这位瞬间恢复了枭雄气魄的老人,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肚子里。她由衷地敬佩这位重情重义的父亲。
蓝凌龙一笑,将老周在境外的联系方式写在一张便签上,递了过去:
“老房总,老周是我过命的战友,他在加州拿命守着嫂子他们母子。”
“资金出海和以后的路线,您同他单线联系。”
“办妥了这里,我也该回永州了。”
“等我哥重返江南,前路刀光剑影,我必须在暗处替他压阵断后。”
说完,蓝凌龙转身朝大门走去。
房洪强快步追了上来,嘴唇颤抖,老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小蓝,大恩不言谢!”
“替我,替我护好陈默,也替我多看顾着点两个苦命的外孙啊。”
蓝凌龙没有回头,背对着老人,用力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