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副院长拍了拍林尼的肩。
“走吧,我带你——”
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手搭在林尼肩上,轻轻往下压了压,把刚要起身的林尼按回了长凳上。
“…甜心,你在这儿坐一会儿。莉利丝最近的状态不太好,我先去看看。”
林尼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副院长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短短一瞬里想到了什么事。
林尼大概能猜到,应该和菲米尼口中的是同一件。
“别担心哈,这里你很熟悉,去哪都行就当自己家…呸!瞧我这话说的,这本来就是你的家,想去哪去哪。”她心头明显想着事,发现说错话后赶忙侧头呸呸呸了好几声。
“我嘴笨,你理解我的意思就好。”
林尼挤出笑容,点点头。
副院长脸上的笑容也是挤出来的,他们所有人的心中都掂着同一件沉重的事情。
但双方都理解对方为让自己安心拼命摆出的姿态,没有戳破。
副院长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只留下林尼一个人坐在门厅的长凳上。
周围安静下来。
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偶尔传来一声锅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
远处的钟的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林尼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菲米尼的话。
他们伤害了莉利丝院长吗?还是…莫洛斯伤害了她?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审判当日的场景——他们势在必得的指控,芙宁娜的节节败退,传唤证人,莉利丝院长的缺席…
一条条证据在他眼前闪过。
突然他的手指用力攥紧,头猛地抬起,脸上满是错愕。
他们之前得出的结论——“所有的证据都是莫洛斯一点点串在一起,在不留痕迹递给他们的。”
不,不对!莉利丝,或者说水仙十字院的信息完全是出于他们自己的行动!现在回想起来,这条信息是绝对可靠且没有莫洛斯干扰的证据!
林尼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当他与琳妮特仍然在为莫洛斯干活欺骗旅行者时,莫洛斯不止一次表达过对他们还有菲米尼的愧疚,甚至多次向他们隐瞒任务信息,理由是不愿他们牵扯太深。
可当琳妮特溶解的意外发生后,他决心脱离莫洛斯开始独自调查真相后——
莫洛斯就已经将他划入了旅行者的阵营,不留余地的利用与操控他。
曾经的温情就如冰雪化开那般消融无痕。
…和莉利丝的遭遇很像,不是吗?
他们擅自的行动脱离了莫洛斯预设的剧本,将本不在剧本人物预设中的莉利丝拉入棋局。
意识到变数已然产生且无法更改后,莫洛斯会做出什么?
…将莉利丝视为旅行者阵营的又一人,抛却过往的情谊,打压与控制她。
所以他才会在审判庭上拿出那份认知评估,碾碎了莉利丝在枫丹民众心中的所有体面。
…所以莉利丝的缺席,难不成是他最后的温柔?
就像他在自己叛变前默许自己做的许多小动作一样。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去吃饭…好饿哦。”
一道细碎的低语从头顶飘下来,打断了林尼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楼梯拐角一根细细的麻花辫垂下来晃了晃,紧接着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大约五六岁,一双圆眼睛正朝楼下好奇地张望。
她的目光落在林尼身上时,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亮了起来。
她激动地朝他挥手,像是恨不得把整个身体的力气都用在那个招呼上。
林尼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回应了她一个笑容。
可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一只手就从楼梯拐角伸了出来,轻轻拉住小姑娘的后领,把她往身后拉带。
“嘘——”低低的一声。
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尼的手还半抬着,在空中停了一拍,才缓缓放下。
他不怪年纪比较大的弟弟妹妹们的谨慎。
随着那场审判爆发的风波落入他的耳中,他终于能够正视他们的指控到底给其他人带来了多少无意的灾难。
娜维娅入狱,刺玫会公信力下降,迈勒斯眼角的皱纹多了不止一条,西尔弗更是忙的脚都不离地。
克洛琳德入狱,决斗代理人制度被民众怀疑,就连逐影庭都受到了公信冲击。
蒸汽鸟报社第一时间发布澄清说明。即使如此,在明星记者夏洛蒂入狱的一周内,蒸汽鸟报社的销量第一次跌到第二位。
……
他们确实太冲动了。
在自己变成这个家里需要被避开的名字之后,他没有资格让弟弟妹妹们为他的存在承担任何风险。
他起身,离开他们在的地方,这样她们就可以下来吃饭了。
这是他作为兄长的歉意,最起码不要让弟弟妹妹因为自己,打乱正常的作息。
走廊不长。
林尼绕过几个转角,还没有走到近前,就已经听见了副院长的声音。
“莉利丝?莉利丝,是我——你开开门好不好?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节轻轻叩着门板。
——叩叩。
没有回应。
副院长又敲了几下,侧耳贴在门缝上听了听,眉心拧出几道浅浅的纹路。
“莉利丝,是林尼来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念叨他吗?他没事,依然是帅气的大小伙——”
门那边依然沉默着。
林尼在她身后站定。
副院长听见脚步声,回头放下手,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甜心。她…看起来还是不太想见人。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好吗?”
林尼的眼圈因为这一句话开始发红,他越过副院长,站到门前。
门板是深色的旧木,表面有一层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光泽。
他小时候在这扇门上贴过自己画的画。
还用麦芽糖当胶水,结果黏住了一只松鼠的手脚,院长妈妈还有副院长妈妈笑着帮他摘了半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林尼的掌心贴在门上,前额缓缓靠住,“院长妈妈。是我,林尼,我回来了。”
门里似乎传来一点声响。
下一刻,一只水蓝色的团雀从门缝上方落了下来。
它只有巴掌大小,通身是剔透的水色,翅膀薄得像一层膜。
它拍打着双翅,颤颤悠悠降落在林尼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他。
明明这双眼睛都分不出瞳仁瞳孔,但林尼却能从中看到足以溺毙的愧疚与悲伤。
一个声音从它小小的身体里传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亲爱的林尼。我、我不想伤害你,可他、他说——”
副院长屏住呼吸,这是这么多天后莉利丝第一次开口说话。
能说话就代表有好转的迹象。
可团雀的身体忽然剧烈一颤,水蓝色的光猛地一胀——砰。
水花炸开。
冰凉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淋了林尼一身,沿着他的发梢、下巴、衣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副院长愣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
糟糕,那天也发生了几乎相同的事情。莉利丝的情绪看来还没有恢复。
“快、快——”她一把拉住林尼的胳膊,拖着他往走廊那头走,“你这样要着凉的!换衣服去,我找件干衣服给你——”
副院长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林尼拉到二楼,无视了所有大小年纪孩子们的注视与提问,去属于林尼的房间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往他手里一塞。
“快换上!梅洛彼得堡的环境本来就不好,身子骨肯定弱了不少,风再这么一吹——”
林尼望着手中一尘不染的衬衣,抬起手往鼻尖送了送。
——很香,一闻就知道近期才被认真对待过,甚至连一丝皱褶都没有。
即使他已然入狱,但母亲依然为他每天打扫房间,整理衣物。
“副院长妈妈…”林尼的喉咙发痒,眼睛更热了些,似乎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就有眼泪落下,“对不起。”
副院长没有回头,但一直在围裙上来回揉搓的手总算停住了。
她的背影颤抖了几下,强撑着用发颤的声音道,“你、你先换好,下来吃早饭。我得看看菲米尼有没有不小心烫到自己…”
说罢便匆忙关门离开。
在出门的瞬间,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那天之后,林尼没有离开,副院长也没有赶他离开的意思,每天采购物资也会记得多备上一份,无论是零食还是玩具。
第一天清晨,林尼天没亮就起了,走进厨房与同样早起来帮忙的菲米尼撞上。
二人之间虽然没有说话,但气氛明显缓解了不少。
等到副院长起床望着已经被处理好的食材还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她的唇角终于勾起来笑容。
终于不再是安抚的孩童强颜欢笑。
她自然的走进两个孩子的中间,从他们手中接过食材,开始烹饪。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到了出门采购的时候,她又紧张起来。
“甜心,你——”她站在门口,一手攥着菜篮子,探头朝空荡荡的街道两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去去就回,要是外头有人问起,我就说——”
“副院长妈妈。”
林尼从桌边站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攥得紧紧的篮子。
“我是合法出来的。最高审判官亲自签的担保令。”他说,“您不用躲。没人会抓我,也没人会抓您。”
副院长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相信。
但接下来的几天,林尼陪她出了好几次门。
他走在她旁边,步态从容。
路过的警卫看见他,有人投来目光,但没有一个上前阻拦。
几次之后,副院长的脚步终于不再那么急促了。
大孩子们最先察觉到副院长的变化。
她不再压低声音说话,不再在听到门响时下意识地往走廊那头张望,不再在林尼经过窗边时快步走过去把帘子拉上。
她在饭桌上给林尼添菜的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
于是那个站在楼梯拐角拦住弟弟妹妹的少年,在第三天早晨,终于松开了手。
最先跑下来的是那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她蹬蹬蹬冲下楼梯,一头扎进林尼怀里,差点把蹲着生火的林尼撞了个跟头。
“林尼哥!我要看帽子戏法,我等了好久了!”
林尼稳住身形,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
楼上传来几声脚步,几个小家伙也跟着跑了下来。
而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只是站在楼梯拐角,远远看了林尼一眼,没有走过来。
复杂的青春期就是这样,他们总会考虑很多,无法坦诚表露内心。
但他们纵容的动作,足以让林尼明白他们别扭的真心。
四天里,林尼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过。
可每做完几件琐事后,他都会穿过走廊,回到院长办公室门前。
有时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有时他会靠着门框坐下来,把背贴在木板上,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上一刻钟。
有时他会开口说话。
“院长妈妈,今天天气挺好的。副院长妈妈晒了被子,走廊里全是太阳的味道。”
“院长妈妈,菲米尼前天炖的汤味道不错,他说是他妈妈的做法,我跟着学了一下,下次做给您尝尝。”
“院长妈妈,我今天教米妮变了一个花环的魔术,她开心得转了好几圈,差点把桌上的面粉盆带翻,被副院长妈妈训斥了好久。”
他说的都是些很小的事。
门那边没有回应,他也不等回应。
时间像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流过。
第四天傍晚,林尼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像往常一样穿过走廊,在那扇门前站定。
依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里的琐事,刚要转身——
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从门的那一侧传来。
林尼离开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望去。
一指宽的缝隙从门框与门板间挤开,露出根本挡不住的半道身影。
“亲爱的林尼...你愿意...陪我一会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