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李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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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最后的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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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枪声如同爆豆般此起彼伏。

谷口少佐带着一队鬼子兵急匆匆地赶到了阵地前沿。他的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身后三十多名鬼子兵扛着机枪和弹药,一个个气喘吁吁。谷口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焦虑,他远远就看见了工藤支队所在的那片废墟——那是几堵残破的矮墙和坍塌的半间瓦房,工藤太一郎带着他的狙击小队就潜伏在那里。

“八嘎!”谷口低声骂了一句,加快脚步往前赶。

工藤太一郎趴在一截矮墙后面,他的三八式狙击步枪架在一个用沙袋垒成的射击位上。枪管还微微发烫,刚才那一枪又结果了一个国军士兵。工藤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石头,没有任何波澜。他的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军帽下面露出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

今井义多俊趴在工藤左侧三米外的一个弹坑里,他的枪口始终瞄着国军阵地方向。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看上去像个憨厚的农民,但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寒光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菅原孝三则在右侧一堵断墙后面,他身材矮小,动作却极其敏捷,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猫。

谷口少佐猫着腰跑到工藤身边,一屁股蹲下来,喘着粗气问:“工藤君,情况如何?”

工藤没有转头,眼睛仍然贴着瞄准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干掉了两个,现在对面大概还有十几个国军士兵。不过……”他顿了一下,“对面有两个很厉害的射手。”

“李三和江口涣?”谷口问。

“不。”工藤微微摇头,“根据我的观察,这两个人不在我们的情报里。一个是年纪比较大的老兵,枪法极准,另外一个……是个女人,不,应该说是个女兵。她的位置一直在变换,我还没有锁定她。”

谷口眉头紧皱,他掏出望远镜朝国军阵地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来。炮弹和子弹在战场上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腥甜气味。远处国军阵地的战壕里,时不时有人影晃动。

“工藤君,”谷口压低声音说,“我对你和你的狙击手们很有信心,但是时间不等人。支那人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我们必须尽快拿下这片阵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工藤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谷口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谷口焦急的脸。工藤太一郎曾在满洲、华北多次作战,被联队长称为“军中第一神枪手”。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发怒,整个人就像他手中的那支步枪一样冰冷而精准。

“谷口少佐,请相信我们。”工藤说,“给我一个小时,我能把对面阵地上的每一个活物都清除干净。”

谷口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片刻之后,他拍了拍工藤的肩膀:“我相信你的枪法,工藤君。但我们的时间不够。这样吧,我带来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我让机枪手给你提供掩护,你趁机多干掉几个支那兵。只要把他们的火力压下去,我们就能冲过去。”

工藤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谷口立刻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鬼子兵扛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猫腰跑了过来,那挺机枪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子弹链挂在枪身上,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机枪手叫木村,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手臂粗得像树干。副射手叫小野,瘦得像根竹竿,但搬运弹药的动作异常麻利。

“木村,给我狠狠地打!”谷口命令道,“目标是对面战壕,不要停火!”

“哈伊!”木村大声应道,迅速架好了机枪。

片刻之后,九二式重机枪发出了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咯咯”声,像一只巨大的啄木鸟在疯狂地啄击树干。子弹如同一条条火蛇,带着尖啸声扑向国军阵地,打在战壕边缘的泥土上,溅起一团团灰尘。几个国军战士试图抬头还击,立刻被密集的弹雨压了回去。

工藤太一郎在机枪的掩护下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稳稳地将瞄准镜套在了一个刚刚探出头的国军士兵身上。那个士兵看上去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坚定。工藤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被机枪声掩盖,那个年轻的士兵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向后仰倒,战壕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工藤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脆响。他几乎没有停顿,枪口微调,锁定第二个目标。又是一个士兵,这个年纪大一些,满脸胡茬,正在试图把倒下的战友拖到掩体后面。子弹穿过了他的肩膀,血花飞溅,那个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今井义多俊和菅原孝三也不甘示弱,他们借着机枪的掩护频频开枪。今井干掉了一个正在射击点还击的国军班长,菅原则打中了一个试图转移阵地的机枪手。三个狙击手加上一挺重机枪,国军阵地上的火力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战壕里一片混乱。连长张德彪趴在土堆后面,子弹从他头顶嗖嗖飞过,泥土和碎屑不断掉落在他的钢盔上。他大声吼着:“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后退老子毙了谁!”但他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一个士兵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哭着说:“连长,小赵和小马都牺牲了,对面的鬼子有狙击手,我们一露头就被打!”

张德彪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眼眶通红。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鬼子兵,而是精锐的狙击手。他所在的这支国军部队是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减员严重,老兵打光了多半,补充上来的新兵连枪都没摸熟就上了战场。要不是老沈、韩璐这几个从其他部队抽调过来的狙击能手刚好在这里,他们早就被鬼子包了饺子。

“老沈!”张德彪朝战壕另一头喊道,“老沈,你得想想办法!”

三、老沈的决心

老沈趴在战壕最左侧的一个位置,他把自己掩藏得很好,身上盖着伪装网,脸上涂着泥巴。他已经五十二岁了,在这个年代的士兵里算是老兵中的老兵。他从军阀混战时期就开始当兵,打过土匪,打过北伐,打过长征路上的红军,现在又在打鬼子。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沧桑,但握住步枪的手仍然稳如磐石。

刚才他已经干掉了两个鬼子的狙击手,都是四百米开外一枪毙命。但此刻,对面鬼子的机枪响起来之后,情况急转直下。老沈通过望远镜看到,对面废墟里那个鬼子的指挥官——工藤太一郎——正借着机枪掩护频频开枪,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一个国军兄弟倒下。

老沈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那种愤怒像火一样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几乎握不住枪。他跟鬼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太多同胞倒在鬼子的枪口下,但每一次见到,他都无法习惯,无法麻木。他是一个老兵,但他的心从来没有变硬过。

“工藤太一郎……”老沈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睛里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韩璐从右侧爬了过来。她今年二十四岁,原本是教会学校的女学生,七七事变后投笔从戎,加入了抗日队伍。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看上去柔弱得像一株能被风吹断的小草,但她拿起狙击枪的时候,整个人就会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气。她的脸上也涂着泥巴,麻花辫盘在钢盔下面,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坚定。

“老沈,你别冲动。”韩璐低声说,她看到了老沈眼中那团燃烧的火,“对面有重机枪掩护,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老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工藤的方向。

李三也爬了过来。李三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是这支部队里出了名的神枪手。他跟老沈学过枪法,虽然老沈从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徒弟,但李三心里一直把老沈当成师父。此刻,李三的脸上也满是愤怒和悲痛,因为他亲眼看见工藤打死了自己一个老乡。

“老沈,韩璐说得对,咱们不能蛮干。”李三的声音有些嘶哑,“咱们三个分散开,从三个角度找机会,我就不信干不掉那个狗日的。”

老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身边的人才听得见:“李三,你知道工藤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李三一愣。

“他什么都不怕。”老沈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任何东西。这种人,只有一种办法能对付——那就是比他更不怕死,比他更不要命。”

韩璐的心猛地一沉,她隐约猜到了老沈要做什么,一把抓住老沈的胳膊:“老沈,你别……”

“放开。”老沈轻轻拨开韩璐的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小韩,你跟李三还年轻,你们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我老沈五十二了,这辈子值了。我媳妇十年前就没了,儿子两年前在上海让鬼子的炸弹给炸死了,我老沈在这世上光棍一条,没什么放不下的。”

“老沈!”李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沈没有理他,自顾自地检查着自己的步枪。那是一支中正式步枪,枪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斑驳的木纹,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老沈在一次肉搏战中用枪托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时留下的。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仓,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李三,兄弟。”老沈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李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有一丝温柔,“你跟小韩不一样,你还有师父,有师兄弟,有一大家子人。你得活着。至于那个工藤……”

老沈用力推上枪栓,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我来。”

四、生死对决

老沈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探出了身子。

他没有从战壕的射击位露头,而是翻过了战壕的后沿,从侧面迂回了三十多米,然后趴在一片足以容纳一个人的弹坑里。这个位置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周围只有薄薄一层被炸松的泥土作为掩体,但角度刁钻,正好可以瞄准工藤所在的那截矮墙。

机枪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有几发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溅起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老沈一动不动,泥巴糊满了他整张脸,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像两颗燃着火的炭。

他举起枪,透过瞄准具寻找工藤的身影。

工藤太一郎正趴在那截矮墙后面,他的狙击步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正对着国军阵地。他没有发现老沈——至少老沈是这么希望的。老沈屏住呼吸,将准星稳稳地对住了工藤露在矮墙上方的那一小片肩膀和半个脑袋。

距离大约两百三十米,风从左向右吹,风速大约每秒三米,需要修正半个密位。老沈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手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地、缓缓地施加压力。

工藤忽然动了一下,他的脑袋微微侧过来,似乎在跟旁边的谷口少佐说什么。老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侧脸的暴露面积更大。他迅速调整瞄准点,准星稳稳地锁住了工藤的太阳穴。

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工藤忽然整个人缩了回去。

老沈心里一惊,暗道不好。果然,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梭子机枪子弹从他头顶呼啸着犁了过去,要不是他趴得够低,这梭子子弹就能把他的脑袋掀飞。原来工藤缩回去的同时给机枪手木村打了个手势,木村立刻调转枪口朝老沈这个方向扫射。

老沈把脸埋进泥土里,子弹打得周围的泥土噗噗直响,像雨点砸在泥地上一样密集。他能感觉到弹片和碎石从后背上掠过,军装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但没有疼,可能是战场上肾上腺素飙升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枪声稍歇,老沈猛地抬头,举枪,瞄准,射击——这一切只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砰!”

枪声在战场上炸响,像一道惊雷。

工藤太一郎刚刚从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本意是想看看老沈是不是被机枪压制住了,但他低估了老沈的速度和决心。子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声划过空气,正中工藤的左肩,穿透了肩胛骨,打出一个拇指粗细的血洞,鲜血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军装。

工藤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歪,差点把枪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肩膀蔓延到全身,他的左手瞬间失去了力量,手指麻痹得无法动弹。但他没有叫喊,多年的训练让他具备了远超常人的忍耐力,他只是咬紧了牙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工藤君!”今井义多俊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来。

“别过来!”工藤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语调依然冷静,“我没事,只是肩膀上挨了一下。不要暴露你们的位置!”

今井硬生生刹住了脚步,重新趴回弹坑里,但眼睛始终盯着工藤的方向,满脸都是焦虑和恐惧。他跟工藤一起训练了三年,从没见过工藤受伤,在他的印象里,工藤太一郎是无敌的,是不可能被打中的。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面前——对面的那个中国老兵,那个看上去像一截枯木的老头子,居然打中了工藤少佐。

菅原孝三也愣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扳机护圈。他朝老沈的方向开了一枪,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打在一棵被炸断了半截的树干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谷口少佐趴在工藤身后两米外的一个掩体里,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带来的这个工藤支队,前后已经折损了两个人,现在连工藤自己都受了伤,这场仗还怎么打?

只有工藤太一郎自己,在最初的剧痛过去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冷静。他用右手单手握枪,努力将枪托抵在右肩上,但左手的无力让瞄准变得极其困难。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军装上,用疼痛来驱散手臂的麻木。

他看到了老沈的弹坑。

那个弹坑在两百多米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周围没有遮挡,老沈趴在那里,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工藤从瞄准镜里看到了老沈的脸——那张布满皱纹、涂满泥巴、满是仇恨和决绝的脸。工藤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钦佩,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想起了在陆军士官学校时教官说过的话:“一个真正的狙击手,不仅要有一颗冷酷的心,还要有不怕死的觉悟。但这个世界上,不怕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被逼上绝路的可怜虫,一种是真正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勇士。后者,才是你们最大的敌人。”

老沈显然属于后者。

工藤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稳住枪身,将准星对准了老沈的头部。老沈似乎也在瞄准他,两个人透过各自的瞄准镜,在空气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对视。

“砰!”

又是几乎同时响起的两声枪响,但这一次,结局截然不同。

工藤射出的子弹精准地穿过了老沈的脖颈,从左侧进入,从右侧穿出,带出一道血箭。老沈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他的枪口在最后一瞬间偏了方向,子弹打在工藤头顶上方的矮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老沈的狙击就这样功亏一篑。

工藤的那一枪,是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完成的——左肩重伤,单手握枪,呼吸急促,目标在两百米开外。但工藤就是工藤,他在扣动扳机的瞬间把所有的不利因素都计算了进去,子弹的弹道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没有丝毫偏差。

老沈倒在弹坑里,血从他的脖子里汩汩地往外涌,瞬间就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泊。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阻挡,无法挽回。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枪声、炮声、呼喊声都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没有打死工藤,但至少打伤了他。工藤的左手废了,战斗力至少打了一半折扣。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李三,交给韩璐,交给那些比他年轻、比他更有希望的孩子们。

老沈闭上了眼睛。

五、最后的嘱托

“老沈!”

李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过战壕,不要命地朝老沈的位置冲去。子弹在他身边嗖嗖乱飞,有一发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顾不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沈中枪了,老沈要死了,他必须过去,他必须去救老沈。

韩璐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比李三更敏捷,她在满是弹坑和碎石的地面上跳跃奔跑,像一只灵巧的羚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老沈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脸上的表情既恐惧又坚定。

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到老沈身边的。李三一把抱起老沈的上半身,把他从弹坑里拖出来,靠在自己怀里。韩璐跪在老沈身边,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衣袖,想要给老沈包扎伤口,但当她看到老沈脖子上的那个血洞时,她的手僵住了。

那个伤口太大了,血流得太快了,根本止不住。

“老沈!老沈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李三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上滚落,滴在老沈布满皱纹的脸上,“你别闭眼,你千万别闭眼,我背你回去,我给你找医护兵,你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大师兄李云飞也赶到了。他是李三的师兄,比李三大两岁,身材高大,像一座铁塔,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他跟着师父学过拳脚也学过枪法,是远近闻名的硬汉,从来没有人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这个铁打的汉子蹲在老沈身边,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瞳孔开始放大,但当他看清了李三的脸时,那双眼睛里忽然又迸发出了一丝光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搭在李三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上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

“李三……兄弟……”老沈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断断续续的,每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我……我不行了……”

“你行的!老沈你行的!”李三哭喊着,把老沈的手握得更紧了,“你给我撑住了,你一定要撑住了!”

“听我说……”老沈咳嗽了一声,从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染红了他的嘴角和下巴,“这个工藤……不好对付……他……他的枪法……我见过最狠的……你……你们……无论如何……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从嘴里涌出来。韩璐颤抖着手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滴在老沈的军装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老沈缓过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李三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期盼,有嘱托,有不舍,还有深深的担忧:“无论如何……要把他……干掉……给……给弟兄们……报仇……”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李三哭着说,“老沈,我一定干掉工藤,我拿人头跟你保证!你放心吧,你放心吧……”

老沈的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他的目光从李三的脸上移到韩璐的脸上,又移到李云飞的脸上,然后缓缓地移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飘着几缕硝烟,像灰色的丝带一样在风中慢慢散开。

老沈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最后,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止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散了,像是两扇永远关闭的门。

“老沈——”李三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悲痛,像一头失去了同伴的孤狼在旷野上嚎叫。他把老沈紧紧地搂在怀里,额头抵着老沈冰凉的额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孩子。

李云飞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头去,一拳砸在地上,泥土四溅,指关节上渗出了血。他的肩膀在抖,宽阔的后背在一起一伏,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韩璐跪在老沈身边,用手轻轻地把老沈的眼皮合上。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长辈。她擦干了自己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冷,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李三。”韩璐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别哭了。”

李三抬起泪眼,看着韩璐。

韩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弹坑的边缘,死死地盯着工藤所在的那片废墟。她慢慢举起手中的狙击步枪,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瞄准镜,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种凛冽的杀气。

“哭完了,就给我掩护。”韩璐一字一句地说,“老沈的血不能白流。”

六、隐蔽的对峙

工藤太一郎靠在矮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条左臂已经肿得比右臂粗了一圈,衣服袖子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今井义多俊终于还是违抗了命令,猫着腰跑过来给工藤包扎。他用刺刀割开工藤的袖子,露出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子弹穿过的洞口周围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碎片,血像小溪一样从伤口里往外流。

“少佐,您忍一下。”今井从急救包里掏出止血带和磺胺粉,手在发抖。磺胺粉撒在伤口上,工藤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今井用绷带把伤口缠紧,又用一条三角巾把工藤的左臂吊在胸前固定住。

谷口少佐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看了看工藤的伤口,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工藤君,你的伤势太重了,我命令你立刻撤下去治疗。你的狙击队交给今井君指挥。”

“不。”工藤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工藤君!”

“谷口少佐,”工藤转过头来看着谷口,他的眼神依然冰冷而坚定,失血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对面那个打伤我的支那老兵,已经被我击毙了。我亲眼看见他倒下去,没有再站起来。但是,他还有同伴,我刚才从瞄准镜里看到了——有两个人跑到他的位置去了,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

谷口皱着眉:“那又如何?”

“那个女人,”工藤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在移动的时候,动作非常专业。她的身体始终保持在最低的姿态,路线选择几乎规避了所有可能的射击角度,她的速度、节奏、对掩体的利用……都不是普通士兵能做到的。我怀疑她和我一样,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狙击手。”

“一个女人?”谷口难以置信地反问。

“在支那战场上,不要低估任何人。”工藤说,“更何况,那个女人的眼神……我虽然只从瞄准镜里远远地看了一眼,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一双普通的眼睛。那是一双猎人的眼睛。”

谷口沉默了。

工藤继续说着,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刻出来的:“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还有三个人——我、今井、菅原。我的左肩废了,无法稳定持枪,准确率至少下降六成。今井和菅原的狙击水准虽然不差,但跟对面那个女人比起来……我不确定。”

“那你的意思是?”谷口问。

“很简单。”工藤说,“我不能撤。我需要留在这里,指挥今井和菅原,同时我也要尽我所能地开枪,哪怕只有四成的准确率,多一个枪口就多一分胜算。这场对决,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谷口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好吧。木村的机枪会继续支援你们。工藤君,拜托了。”

工藤微微颔首,重新趴到了射击位上。他试着用右手端起步枪,左臂的剧痛让枪身不停地晃动,他咬着牙,用右肩死死抵住枪托,左手勉强搭在枪身上辅助稳定,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了,他充其量只是一个射手,一个枪法还算不错的射手。

但他必须留下来。不仅是因为武士道精神,也不仅是因为军人的荣誉,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的那个女兵,如果没人牵制,今井和菅原很有可能不是她的对手。

七、智斗

韩璐趴在老沈之前趴过的那个弹坑里,李三和李云飞一左一右在她两侧,各自占据了距离她十几米的射击位置。三个人呈一个倒三角的阵型,韩璐是那个顶在最前面的尖角,李三和李云飞在后方两侧提供支援。

韩璐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对面废墟的情况,她在心里默默地分析着敌人的布局。工藤的位置她已经确定了——就是那截矮墙,矮墙上有一个沙袋垒成的射击位,工藤刚才就是从那后面开枪打中了老沈。今井和菅原的位置她也大致有了判断,一个在矮墙左侧的弹坑里,一个在右侧的断墙后面。

三个狙击点,呈品字形分布,互相掩护,互相支援。这是一个标准的狙击小组配置,说明对面三个鬼子都受过专业的狙击训练。

韩璐的心沉了一下。

她不是害怕,而是在快速评估双方的优劣势。工藤已经受伤了,左手被吊在胸前,这说明他的左肩确实被打中了,而且伤势不轻。一个受伤的狙击手,准确率会大打折扣。但今井和菅原应该是完好无损的,他们两个加上工藤的残存火力,跟韩璐、李三、李云飞三个人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打破平衡的,是谷口带来的那挺九二式重机枪。

木村的机枪还在响着,“咯咯咯”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时不时地扫过国军阵地的方向。虽然机枪的精度不如狙击步枪,但那种密集的火力压制让韩璐他们很难从容地瞄准和射击。你刚把脑袋探出掩体,一梭子子弹就可能把脑袋打飞。

韩璐缩在弹坑里,用刺刀在面前的泥土上画了一个对面阵地的简图。她画出了矮墙、弹坑、断墙的相对位置,标出了工藤、今井、菅原的大致方位,然后用树枝点了点工藤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李三在右侧十几米外的一个弹坑里,他通过一个用树枝和泥土伪装过的观察孔看着对面,压低声音问:“韩璐,你有什么办法?”

“硬拼不行。”韩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对面有三个人,有机枪,我们只有三个人,火力上不占优势。而且他们的位置都有很好的掩体,我们从正面很难打穿。”

“那怎么办?”李云飞在左边问。

韩璐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问道:“后勤灶上是不是有个大饭勺子?就是那个熬粥用的铁勺子?”

李三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勺子,”韩璐说,“昨晚我洗锅的时候在战壕后面看到过,谁去帮我拿过来?”

李三虽然不明白韩璐想干什么,但他没有多问。他跟韩璐并肩作战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个女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脑子比谁都好使,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提一个饭勺子。李三朝后面的战壕打了个手势,一个年轻的士兵猫着腰跑了过来,李三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转身朝战壕后方跑去。

不多时,那个士兵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长柄的铁勺子,勺面有巴掌那么大,已经被烟火熏得漆黑,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他把勺子递给李三,李三又递给了韩璐。

韩璐接过勺子,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然后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勺面,擦掉了一层黑灰,露出下面亮铮铮的铁面。她把勺子举在眼前,微微调整角度,勺面正好能反射出对面矮墙方向的景象。

李三恍然大悟:“你是要用这个……”

“镜子。”韩璐说,“或者说得专业一点,用反射光干扰他的瞄准。工藤是个高手,他对光线的变化一定非常敏感。只要我能让勺子的反光在他的瞄准镜里闪一下,哪怕只有零点几秒,也会对他的判断造成干扰。这就是我要的窗口。”

“可是你自己也会暴露。”李云飞担忧地说。

“所以需要你们配合我。”韩璐说,她的语气非常冷静,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大师兄,你从左侧先开枪,不管能不能打中,你就打今井的位置,把他压住。李三,你听到大师兄的枪响之后三秒钟,从右侧打菅原的位置。他们两个一定会还击,这时候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你们吸引过去,我就趁这个机会用勺子反光锁定工藤的位置,然后开枪。”

“太冒险了。”李三摇头,“工藤不会上当的。”

“他会的。”韩璐说,“一个顶尖的狙击手,对光线的敏感是本能的。就算他知道那是诱饵,他的眼睛也会不自觉地跟着光走,这就是潜意识的反应,谁也控制不了。而我,就赌他的这一次本能反应。”

李三盯着韩璐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敬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韩璐,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老沈。”李三说,“老沈年轻的时候,一定也跟你一样,又聪明,又不要命。”

韩璐的眼圈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把饭勺子别在腰带上,重新端起了枪,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平静:“废话少说,准备行动。大师兄,你先开枪,我等你枪响。”

李云飞点了点头,拉动枪栓,将一颗子弹顶上膛。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然后将枪管从掩体的缝隙里伸出去,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左侧弹坑里今井义多俊可能出现的位置。

韩璐也将枪管伸了出去,但她没有瞄任何人,而是把饭勺子举在枪管上方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微微调整角度,让勺面的反光正好能照到工藤所在的矮墙方向。她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匀,手指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像一块冰。

“动手。”韩璐轻声说。

八、反光

“砰!”

李云飞的枪率先打响,子弹带着尖啸声飞向今井义多俊藏身的弹坑。今井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国军阵地方向,忽然听到一声枪响,下意识地把脑袋往下一缩,子弹打在他头顶上方不到十厘米的泥土上,溅起的碎土打在他钢盔上噼啪作响。

今井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本能地抬手还了一枪,但子弹打飞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缩在弹坑里,大声喊道:“右侧!支那人在右侧!”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三的枪也响了。他的目标是右侧断墙后面的菅原孝三,子弹打在断墙的砖缝上,打碎了一块砖头,碎砖飞溅,有一块正好打在菅原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菅原闷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睛瞬间红了,他从断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李三的方向连开两枪。

这两枪都没有打中李三,但距离已经非常近了,最近的一发子弹打在李三掩体边缘不到二十厘米的土堆上,李三感到一阵热风从脸上刮过,惊出了一身冷汗。

今井和菅原都开了枪,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李云飞和李三吸引了过去。而工藤太一郎,却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异常冷静的判断——他没有去看李云飞和李三的方向,而是本能地感到,真正的威胁来自另一个方向。

工藤猛地调转枪口,朝老沈之前所在的弹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光闪了一下。

那道光是如此刺眼,如此突然,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切进了工藤的瞄准镜里。工藤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本能地眨了一下,但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零点几秒的延迟,让他失去了先机。

韩璐动了。

她在这道反光闪起的同一瞬间,几乎没有瞄准,完全是凭手感和肌肉记忆扣动了扳机。枪身猛地一颤,子弹呼啸着冲出枪膛,划破两百多米的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声,精准地命中了工藤太一郎的额头。

子弹从眉心上方半厘米处穿入,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工藤的身体猛地后仰,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向来冰冷、锐利、不可一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血从他的眉心慢慢渗出来,沿着鼻梁两侧流下去,像两条暗红色的蚯蚓。

工藤太一郎,日军第一一六师团步兵第一三〇联队“军中之花”,从军六年来击毙敌军超过一百五十人的神枪手,死在了韩璐的枪下。

临死前的那一刻,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遗言,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九、崩溃

“工藤少佐!”

今井义多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里的惊恐和绝望几乎要溢出嗓子。他眼睁睁地看着工藤倒下去,额头上那个黑洞洞的弹孔像一只眼睛一样瞪着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菅原孝三也看到了,他的反应比今井更激烈——他猛地从断墙后面站起来,端起枪就要朝韩璐的方向射击,嘴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八嘎呀路——”

但他刚站起来一半,一排子弹就从天而降,打得他身边的断墙碎砖横飞。那是李三和李云飞同时开的枪,他们不会给菅原任何报复的机会。菅原被迫重新趴下,缩在断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谷口少佐趴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简直是面如死灰。工藤太一郎,这个他亲自从联队长那里借来的王牌狙击手,这个他寄予厚望的“杀手锏”,就这样在他眼前被一枪爆了头。他甚至没看清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只看到一道光闪了一下,然后工藤就倒了。

那道光是哪来的?

谷口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更大的恐惧已经攫住了他——工藤死了,那剩下的今井和菅原呢?他们能挡得住对面那群杀神吗?自己带来的这三十多个兵呢?他们能活着回去吗?

“木村!木村!”谷口发疯一样地朝机枪手喊道,“给我打!朝那个弹坑打!就是刚才工藤打死的那个支那老兵的位置,有人在里面!把那个女人给我打烂!打烂!”

木村其实已经看到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机枪手,他在工藤倒下的瞬间就把枪口调转了方向,瞄准了老沈之前所在的弹坑。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九二式重机枪再次发出那令人胆寒的“咯咯咯”声,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弹坑周围。

泥土飞溅,碎石四射,弹坑周围的土地被子弹犁得千疮百孔,像一张被撕烂的脸。但韩璐早就缩回了弹坑底部,她把身体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把脸埋在泥土里,子弹在她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吹得她钢盔下面的碎发不停地飞舞。

一发子弹打在弹坑边缘,打飞了一大块泥土,泥块砸在韩璐的后背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又一发子弹几乎紧贴着地面飞过来,掀起的尘土灌了她一鼻子一嘴。韩璐闭着眼睛,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地计数——机枪的子弹链是有限长的,打完一条就要换,那个换弹的间隙就是她的机会。

果然,大约二十秒后,机枪声戛然而止。

“换弹!”木村喊道,小野手忙脚乱地从弹药箱里拽出新的子弹链。

就是现在。

韩璐猛地从弹坑里探出身子,举枪,瞄准,击发——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她的目标不是木村,而是木村头顶上方大约三十厘米处。不对,她瞄准的是木村的眉心。

“砰!”

木村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他那双牛一样大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塌,砸在九二式重机枪上,把机枪砸得歪倒在一边,枪口朝天,还在发出“咯咯咯”的空响。

小野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子弹链,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喊叫:“机枪手阵亡了!机枪手阵亡了!”

谷口少佐的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下了。

十、残阳

战场上的枪声逐渐稀落下来。

今井义多俊和菅原孝三在工藤阵亡、机枪手被毙之后,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不是没有战斗的勇气,而是在那一刻,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对面的那个女人,那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中国女兵,已经达到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她不仅枪法精准,更重要的是,她的战术意识和心理素质远超常人。她用一道反光就杀死了工藤太一郎,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枪法对决了,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今井在弹坑里缩了十几分钟,直到谷口少佐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弹坑里跳出来,弯着腰拼命地往回跑。菅原比他跑得还快,快到连枪都丢在了断墙后面,只顾得上保命。

谷口少佐带着残兵败将撤了,撤得狼狈不堪。他带出来的三十多个鬼子兵,除了给工藤支队补充的那两个人之外,还多了机枪手木村的尸体和三个被流弹打伤的伤员。至于工藤太一郎的尸体,谷口甚至没来得及带走,就那样躺在矮墙后面,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苍蝇嗡嗡地围着他打转。

国军阵地上,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有心情欢呼。

李三、李云飞和韩璐三个人跪在老沈的身边。老沈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了,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但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微笑,就像一个睡着了做梦梦见了什么好事的人。

李三把自己身上的军装脱下来,轻轻地盖在老沈的身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他一样。他的眼睛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一个劲儿地抿着嘴唇,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李云飞蹲在老沈的另一边,从怀里掏出半壶水,拧开盖子,在地上倒了一个圆圈,把老沈围在中间。这是他老家的风俗,人死了以后,用水画一个圈,灵魂就不会迷路,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李云飞做完这一切,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上沾满了泥土。

韩璐坐在老沈的脚边,把狙击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眼泪,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地发抖,握着枪托的手指关节泛白。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老沈说:老沈,工藤死了,是我亲手打死的,一枪爆头,像你教我的那样。你安息吧。

韩璐想起了一个月前,老沈在训练场上教她打靶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刚学狙击,总是掌握不好呼吸的节奏,每次扣扳机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憋气,导致枪口晃动。老沈站在她身后,用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丫头,别憋气,呼吸要自然。你记住,枪不是你的武器,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一样。你跟枪是一体的,枪稳了,你就稳了。”

那时候韩璐还觉得老沈说话太玄乎,像是在讲武侠小说。但现在她明白了,老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都是他用命换来的经验。

连长张德彪走了过来,他在老沈的遗体前站定,摘下钢盔,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眼睛也红红的,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老沈……老沈是好样的。他是咱们连最好的兵,不,他是咱们全团最好的兵。他的仇,你们报了,他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李三抬起头来,看着张德彪,声音嘶哑地说:“连长,老沈的遗体……我想把他埋在后山上。那里有一棵大松树,老沈生前说过,那棵树底下风景好,能看到整个山谷。”

张德彪点了点头:“行,就埋在那儿。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立个碑。等打完仗,咱们再给他修个好坟。”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火烧云,把整个战场都染成了暗红色。硝烟在晚风中缓缓飘散,枪声已经完全停止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零星枪响,像在为这场惨烈的战斗做着最后的注解。

李三、李云飞和韩璐三个人合力抬起老沈的遗体,一步一步地朝后山走去。老沈的身体不重,但对于抬着他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们走得极慢极慢,仿佛想把时间拉长,再拉长,让老沈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

后山那棵大松树下,泥土已经被夕阳烤得温热。李云飞用刺刀在地上刨了一个长方形的坑,坑不深,但够宽够长。他们把老沈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把他的步枪放在他身边,把他的钢盔扣在胸口上,再用泥土一捧一捧地填上。

没有棺材,没有哀乐,没有花圈,只有三个浑身是血、满脸是泪的年轻人,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了他们的战友、老师、长辈。

泥土盖住了老沈的脸,盖住了他的身体,盖住了他的一切。但泥土盖不住他的精神,盖不住他的勇敢,盖不住他那份“无论如何要把鬼子干掉”的铮铮誓言。

韩璐站在坟前,把狙击步枪立在身侧,轻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晚风吹散了,谁都没有听清。但李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因为这也是他想说的,也是李云飞想说的,也是千千万万个中国人想说的。

“老沈,工藤死了。你的仇,我们报了。”

“但鬼子的账,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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