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把端木赐尸首抬上马背,山塘帮帮主张家荣拱手辞别,“我定打探清楚刘一璟行踪,定找出今日行凶之人。诸位官爷,后会有期!”
弟兄们走出一段,听到身后喧哗声起。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山塘帮正在互殴,那张家荣背着手伸长脖子探脸出去,一连挨下三记重拳。 汪彪转回身子露出会意微笑,以此称赞张家荣思维缜密。面向前方,两臂伸直高高拱手致谢,“张兄弟,谢啦!”
秋风瑟瑟中趴在冰冷的石头上,时间一长寒气入骨,也真是苦了自己。房应文领着另两个枪手回到复社复命,先将全部枪支收缴起来,见一杆枪的枪管上沾了些枯草湿泥,拿袖管擦干净后塞入棉布缝制而成的枪套里。再点检过子弹,将全部剩余的子弹一并装了。少时要交还给张溥验收。
枪弹珍贵。这三杆枪和为数不多的弹药是从安南反抗军处取得,一路通关过卡,颇费了些周折才辗转运来苏州。枪要仔细使,弹要省着用。
“这16式步枪真他娘的好使,指哪打哪!”房应文暗自夸奖着手中利器,接着再好生夸奖自己:想我能文能武杀伐决断,设计枪打两头,亲自出枪精准命中。老子用梁山快枪打死平民,叫你等锦衣卫是黄泥落在了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房应文啊房应文,你有勇有谋算得上豪杰,理当出人头地。
看出来了么,这家伙就是个自恋的偏执狂。这位能文能武有勇有谋的人才属身在房营心在韩,当房可壮立场发生动摇,对此心生不满的房应文向韩爌告密并暗中投靠,按照新东家的指示,在确认房可壮意欲反正时一脚把老东家从赤甲山上踹入深渊。须知房可壮在他走投无路时给他吃穿引他上道,乃有再造之大恩。但凭良心,房应文恩将仇报百死莫赎。接着,他又应韩爌指示来苏州依附于复社张溥,老辣的韩爌判断苏州张溥这里嘴皮子厉害拳头不够硬,需要补充得力武将加强武力。
刘一璟和张溥不在社里,留下话来让来别院家中复命。
这一老一少如何回了别院?倒是胆大妄为。复社里人多势众,一帮少年郎血气方刚能挡上一挡。若撒出的眼线不得力,若我方才失手,被锦衣卫直闯你家中,就凭几个护院岂能护得周全。
房应文不愿花时间细想琢磨,兴冲冲赶到张溥家中,来不及把枪支弹药与库房进行交接,径直来到书房推门进去,顺手将几条枪靠墙上搁好。抬头见刘、张二人于塌上把盏茶话相谈甚欢。张溥一条腿垂着,一条腿屈着踩在塌上,双手抱于膝前,好个自在坐。刘一璟则盘腿而坐腰背挺直,姿态反而恭谦。
张大才子又在发表啥高论呢?房应文见刘、张二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只顾着大话功过,便垂手立于一旁。
“...朱元璋有再造华夏之功?我看未必。重八有言:奈何胡元以宽而失,朕收平中国非猛不可。故而,他再造的是一个更猛的大元,疆域除外。单拿疆域说事,那朱元璋啥更无再造。
先看御民。重八兄治理天下那套办法沿袭自蒙元的诸色户计,根据职业信奉分门别类,包罗万象全民适用,且世代承袭。打比方,我是个打捕户,负责捕鹰,每年交官府海东青10只以充赋役。待我垂垂老矣,在诸子孙中挑一个接班,剩下的喜欢干嘛干嘛去。两三代之后,我这个家族已开枝散叶,二三十男丁,有去外地做买卖的,有在衙门当差的,也有落魄者沦为乞丐的,已经不再替朝廷抓老鹰了,但户籍册上全部是打捕户。既如此,诸色户计存续的意义何在?唯使得朝廷遇突发情况时有最基本民力可以调度。比如江浙沿海村落被倭人屠了,从宁波到天津的海上粮道被断,怎么搞?来,户籍册一翻,正好附近有300人属于船户,这300人就必须放下手里的活,先去把粮运了。此法度在蒙人手里运行不佳,尤其忽必烈之后已流于形式,蒙古王公实在是太懒太不管事了。读《元史》,常可以看到说某地一批什么户不见了,然后基层官吏随意更改户籍的记载,而百姓虽不能随意改色,却仍可以通过贡举或阿附豪强或遁入空门,甚至干脆一走了之亡命逆籍让官府无法追查,从而逃避服役。
那么,是谁把诸色互计这一蒙人想做没能做好的事给贯彻到位甚至发扬光大了呢?便是重八兄。他嘴上喊驱逐胡虏,实际明承元制,全盘接受了前元的管理逻辑和行政遗产。在他的治下,诸色户计更名为户役,且为防止重蹈蒙元宽施天下的覆辙,还打了两个颇具效力的补丁即路引法和知丁法。概括起来就一句话:一个人的全部活动范围限界100里,若要出界则必须持有路条。我就单纯出去散散心行不行?不行,在其治下没有散心一说,散心就是游民,要吃官司。”
刘一璟道:“路引古已有之,并非其首创。”
“但无论是秦汉的符传、李唐的过所、赵宋的公凭,皆为授予特定人群的通行凭证,不具普适性。唯独朱元璋的路引把大明6000万百姓全部关了起来。麦子熟了2000回,人人路引头一回。而知丁法则更具禁锢,要求百姓对自家邻居户包打听。你住我对门,我要知道你家几口人、端的甚饭碗,读书时先生是谁,出门是做干什么,大概几时回来,然后上报里甲备案。不然你出事或者犯案,我便要受牵连。为消解此连坐责任,只得宁左勿右,因为把四邻盯得越死自己越安全。最安全最省事的方法当然是直接把你送进去,没有四邻亲戚自然就不需要再知丁了。于是,邻里不睦亲情淡薄。
这便是朱明再造的华夏。先给天下人划出身定成分,再囚禁于户籍地不许自由走动,最后发动百姓特务式互相盯梢检举告发,乃至家庭破碎人心不古。这一套连招下来,朝廷皇上巨爽无比,因为民间静止了,它一旦网格化静态化,无疑是最好控制的。
元以宽失天下,不就是没能看住百姓嘛?要是能看住,会有红巾军、陈友谅乃至他朱元璋什么事吗?好,那么现在的问题是,诸色互计或者户役制度是否反人类反社会?如是,那么朱明就是在开历史倒车,自当无以为继。”
以偏概全,以一时说一世,以明初演绎全明。言谈里漏洞百出谬论连连,看得出来,连刘一璟都在敷衍应付。只听刘老头回应一句:“天下有今日之景象,皆我东林以自由民主广开民智,诸仁人志士前赴后继抑制皇权之功。”---“唉---眼看大功告成,偏生无端端杀出个死命保皇的梁山司来。始料不及,措手不及也。”
见张溥斜眼朝自己瞥来一眼,房应文只得识趣,躬身频频点头引为高论。正待要张嘴汇报今日行动之情况,见张溥给他自己满上一杯红葡萄酒喝下,换条腿继续着自在坐,继续着他的高谈阔论。
张大师,今日五人墓前如此大事,你是漠不关心毫不在意是吧!房应文觉张溥之谈甚是无趣,站着听讲简直受罪,可对方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好佯装着洗耳恭听。
“辽东黄台吉已是拔了牙的老虎,今频频上书朝廷示好,不堪一用矣。老朽以为,为今之计当加大力度联合欧罗巴教会和犹太族给倭国输血,加速扶持倭王复辟,引为我之强援助力。”
“哈哈哈,倭国...”--“刘大人差矣!”
张溥一阵大笑,那肆意妄为的笑显然是没给刘老前辈半点的面子。房应文颇感意外,不由微微抬头看过去,看见刘一璟那老脸温红僵硬显是气恼不已。只奈何寄人篱下受人庇护,不敢当场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