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沉符天古楼中,符台广场上往来的修士已经少了许多,夜已深,几个值夜的执事靠在回廊石柱上闭眼修行
沈知崖从丁台洞天中走出,他的步伐不快,怀里揣着一块玉简,这快玉简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串极长的编号和一个极小的“戌”字
“必须得尽快找到古兄,王从简这家伙居然…”
夜风从符台广场尽头吹过来,沈知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加快了脚步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那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泛起的凉意
沈知崖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疼痛引起的颤抖,而是他的法源在崩溃!
那股从他体内深处泛起的凉意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从法源蔓延到仙脉,从仙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目光一黯,停下了脚步,但他不是那些甘愿束手就擒的人,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尚存的仙力,试图强行撑住正在崩溃的仙脉
法源在他体内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烈火,短暂地照亮了他周身!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沈知崖赫然是一尊六源天境!
强大的气息将回廊两侧的符灯震得剧烈摇晃,灯芯的符火在灯罩中疯狂跳动,他试图用这股力量去对抗,为自己争出一线生机
附近的几个值夜执事被这股气息惊醒了,他们从石柱上弹起来,不满地望向沈知崖的方向,看到那个此刻周身流转着狂暴气息,脸色苍白的人影
但那道气息只是昙花一现,沈知崖体内爆发的法源迅速暗淡下去,他的修为在飞速跌落,他的修为,他的元神,肉身,他的一切正在疯狂消散!
很快沈知崖失去力气,他先跪在地上,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紧接着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暗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什么东西,也许是古一玖台天门的方向,也许是那卷藏在袖中的档案,也许只是头顶那些从不闭合的符阵,也许是悬挂在头顶的古楼
“楼藏…为什么…古兄……”
但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他没有恐惧,他只是觉得遗憾,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古一
沈知崖倒在回廊冰冷的石板上,他死了
他的元神,修为,包括他的所有法身,尽数消散,随着他的死去,袖中的档案滑出了一角,封面那个极小的“戌”字在符灯的微光下闪了最后一闪
那几个被惊醒的执事小心翼翼地靠近,有人的手在发抖,有人的声音在喊“快去符台报信”,有人的脚步声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消息传到藏经阁这边时,古一又回到了玄符阁,不过这次他是在第六层,此刻他手里还拿着一卷辛台的人事调动档案
他刚出藏经阁,一名执事迎面差点撞上了他,而这人看到古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古…古九台主,沈执事…死了”
古一的脚步停住了,那卷档案在他手中轻轻颤了一下,纸页边缘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档案缓缓收好,然后他推开这名执事,大步朝功司后院走去
他开始是走的,后来变成了跑的,然后是瞬移,几百年万来,古楼的执事们从未见过有人在古楼地盘上瞬移的
迅疾的速度让古一腰间那枚刚挂上没几天的正五品官符与腰带上的玉佩相撞,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
他瞬过符台广场时,那些窃窃私语的执事们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这次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叫他
古一的眼睛没有泪,但那双眼窝深陷的眼里有一种比泪更灼烫的东西在燃烧
功司后院那间偏僻的石室没有窗,只有一盏极暗的符灯,灯光将沈知崖的面容照得如同睡着了一般
沈知崖没有外伤,没有任何暴力留下的痕迹,只有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和袖中一块封面上写着“戌”字的玉简
古一在门口站住了,不知过了多久,他走了进去,在沈知崖的遗体前跪下来
他的手在衣袍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握住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这双手几个时辰前还在玄符殿里给他指档案上的脚注,还在说“古兄,你穿这身衣服早该穿了”,还在符台广场上对他说“万事小心”
可现在,这只手只是冰凉的,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古一握着它,像是握着最后一点点还没散尽的温度
“老沈…”
古一颤抖着,跪在那里,低着头,双肩微微塌下,符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那影子一动不动
沉默了很久很久,古一把沈知崖的手轻轻放回身侧,仔细地将那只手摆好,可他却没有注意到沈知崖另外只一只袖子里的玉简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背对着沈知崖,站了片刻,然后他迈步走出石室没有回头
在古一离开后不久,石室门外多了一个人
王从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来的时候古一已经走了,他站在门槛外,看着石室里那具遗体,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袖中一壶酒
跨过门槛,他在沈知崖身侧的石地上盘膝坐下,将壶盖拧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袍子上,他没擦
然后他一杯一杯地倒,他将酒倒在石地上,每一杯都倒得极慢,不知道喝了多少,不知道倒了多少
随着壶里的酒见底了,他最后倒了一杯,不过他没有喝,而是将它放在沈知崖手边
“你为什么要查我?!”,王从简突然开口,“你这么聪明,那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是不是未楼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你为什么要查下去?!你查到了一些线索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你来找我,我告诉你——我把什么都告诉你!!沈知崖!!”
他一拳砸在石壁上,狂暴的力量把石壁上的法阵瞬间震碎,好在王从简收了一些力,否则这一拳就得把整个石室打爆!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声音又骤然低落下来,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石室上方那一片没有符灯的黑暗
“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他的声音从低到高,从嘶哑到咆哮,他指着沈知崖的遗体,指着那张安详的的脸
“他只是一个虚衔执事!他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份!他没有威胁到未楼!他什么都没有做!他是我兄弟!你们就这么杀了他!你们连个理由都不给!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整个石室里回荡,震得符灯的灯芯都在微微颤抖,但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许久后,王从简安静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沈知崖身侧的石壁上,闭上眼
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地滑下来,混着嘴角残留的酒渍,一咸一苦,都咽进了喉咙里
他哭了很久,久到符灯的灯芯跳了不知道多少下,久到石室外面的有人来查验沈知崖的死因,但其实这就是走个过场
能悄无声息在古楼里杀死一个六源祖尊,还把这个六源祖尊的所有法身一同磨灭,让其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这等手段大家心知肚明,只有魂牌才能做到,也就是说沈知崖是被上面的人赐死的
古楼中不少人还是有着兔死狐烹之感,毕竟沈知崖可是六源祖尊,就这么死了,他们一方面被仙楼庇佑,但同样,生命也被桎梏着
但,没有人敢议论
王从简离开了,他离开时带走了沈知崖袖中的那块玉简,整个人也离开了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