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橘千代在后面擦灶台，伊藤健蹲在门口倒泔水，李春生站在案板前，把第二天要用的面团一个个揉好，码在面缸里。
他揉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儿子说的那番话 。
疑似白人特工，拍司令部的岗哨，要搞事。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倭国待了快三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每隔个一段时间，就有学生游行、工人罢工，举着 “撤走外军”“主全独利” 的牌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还每次矛头都对准华国驻军。
见得多了就看出来了，他也看出来了，这里面绝对有人在搞事。
他甚至怀疑这里面都有米酱的影子。
米酱最擅长搞这种下三滥的勾当，挑动民间情绪，制造混乱，然后趁机浑水摸鱼，捞好处。
米酱那点尿性已经名声在外，想不怀疑都难。
这次肯定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李春生手里的面团 “啪” 地掉回了面缸里。
不行，不能等。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万一就是这两天呢？
他得想办法把信送进去，而且要快。
可是怎么送？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 直接找上门去。
亲自去驻军司令部，当面把情报告诉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可他也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的身份是伊藤信夫，一个土生土长的倭国拉面店老板，忽然跑到华军司令部说自己是华国情报员，谁信？
搞不好会被当成谍子抓起来，甚至直接毙了都有可能。
就算最后证实了他的身份，他潜伏了近三十年的事也会暴露，以后再也没法待在倭国了，老婆孩子怎么办？
橘千代跟着他过了一辈子苦日子，没享过几天福。
伊藤健还小，刚二十出头，要是知道自己爹是华国情报人员，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受牵连？
李春生蹲下来，抱着头，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扯都扯不开。
橘千代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他蹲在地上，有点奇怪。
“你蹲那干什么呢？面揉完了？”
李春生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粉，挤出个笑脸。
“啊，没事，腿有点麻，歇会。”
橘千代白了他一眼。
“年纪大了就别硬撑，揉不动就让小健帮你，天天逞能。”
“知道了知道了。”
李春生嘿嘿笑了笑，看着媳妇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对不起这个家。
结婚二十多年，他没跟她说过一句实话，连自己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都瞒着她。
可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家里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这话是他入组织的时候，领导跟他说的，他记了一辈子。
晚上躺在床上，橘千代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侧着身，头发散在枕头上。
李春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快三十年了。
他离家快三十年了，爹娘还在不在？妹妹过得好不好？
他都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也不能看着国家的利益受损，不能看着华军的兄弟们出事。
大不了就是一死。
天快亮的时候，李春生终于下定了决心。
去。
亲自去司令部送信。
哪怕回不来，也值了。
——
第二天一早，面馆四点多就开门了。
早市最忙，附近的上班族、上学的学生、拉货的司机，都爱来他家吃碗热乎的豚骨拉面，暖乎乎的，顶饱。
李春生站在灶台前煮面，手底下麻利得很，捞面、加汤、放叉烧、撒葱花，一气呵成，一点都看不出昨晚一夜没睡的样子。
橘千代在前面端面、收钱，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念叨着。
“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小健，你快点收拾桌子，没看见客人都站着等呢吗？”
伊藤健叼着个包子，赶紧跑过去收拾碗筷，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
“来了来了！”
李春生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
这小子从小就皮，爱闯祸，可心地不坏，就是太年轻，毛手毛脚的。
自己要是真出了事，他能不能撑起这家面馆？能不能照顾好他娘？
忙到早上八点多，早市渐渐散了，店里只剩两个吃早饭的老客人，不紧不慢地喝汤、看报纸。
李春生擦了擦手，把伊藤健叫进了厨房。
“小健。”
伊藤健正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问道。
“啊？怎么了欧多桑？”
李春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跟平时出去进货一样。
“你盯会店，我出去有点事，中午之前应该能回来。”
“哦，行，你去吧。”
伊藤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种事常发生，他早就习惯了。
“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腿不好就别骑太快。”
李春生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酸。
“知道了。”
他转身从灶台边拿过一个食盒，是那种木质的多层食盒，擦得干干净净的。
他盛了一碗刚煮好的豚骨拉面，又加了两块叉烧、一个溏心蛋，小心翼翼地放进食盒里，盖好盖子。
橘千代从后面进来，看见他拎着食盒，有点奇怪。
“你这是干啥？给谁送啊？”
李春生笑了笑，随口编了个理由。
“哦，老主顾，昨天打电话订的，说今天早上要，我给送过去。”
“那你路上慢点，腿不好，骑车小心点。”
橘千代也没多想，帮他理了理领口的扣子。
“早去早回，中午还等你回来做卤味呢。”
“哎，好。”
李春生应了一声，拎着食盒往后门走。
走到后门门口，他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橘千代正蹲在地上择菜，头发挽起来，露出脖颈，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伊藤健站在吧台后面，跟客人说笑，吊儿郎当的，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李春生抿了抿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涩。
他没敢多待，怕自己舍不得走，推开门，跨上停在后门的自行车，走了。
左小腿是假肢，假腿踩脚踏板不太方便，所以他骑不快，慢悠悠的，沿着街边的小路往驻军司令部的方向走。
早上的街道很热闹，卖早餐的、送报纸的、赶路上班的，人来人往。
李春生脸上挂着笑，一路上跟熟悉的街坊打招呼。
“伊藤老板，送外卖去啊？”
“是啊，加藤老板早啊。”
“伊藤叔，你家拉面越来越好吃了，晚上我带朋友过去吃啊！”
“好嘞，给你加叉烧！”
他笑着回应，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果然，不对劲。
司令部附近的街口，多了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
可眼神亮得很，根本不像普通小贩，时不时就往司令部门口瞟一眼，烤红薯都快烤糊了也不管。
还有路边擦鞋的那个小伙子，二十多岁，擦鞋的时候总抬头看岗哨的卫兵，手底下的鞋擦得心不在焉的。
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公交站牌旁边，假装等车。
李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情报是真的，这些人肯定都是米酱的眼线，在这蹲点呢。
他不动声色，继续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跟没事人一样。
路过田中次郎的报亭的时候，他想了想，捏了刹车，停了下来。
“田中叔，来份招日新闻。”
李春生笑着下了车，把自行车靠在报亭边上。
“哦，是伊藤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买报纸？你平时不都是下午才来吗？”
田中次郎笑呵呵地递给他一份报纸，他跟李春生认识快二十年了，经常去他家吃拉面，熟得很。
李春生接过报纸，付了钱，攥在手里，没看。
“今天送外卖，路过，顺便买一份。”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田中叔，以后…… 请多多照顾下小健。”
“啊？”
田中次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照顾小健？怎么了这是？你要出远门啊？”
“没什么，就是随口说说。”
李春生瞬间又恢复了笑容，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田中叔，我先走了，外卖该凉了。”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往司令部的方向去了，背影挺得笔直，没回头。
田中次郎站在报亭后面，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皱着眉，看着李春生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莫名其妙的。
好好的，说什么照顾小健？
不对……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冒出个念头。
难道是小健暴露了？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赤狐会的规矩严得很，外围成员的身份都是保密的，小健只是个送情报的外围，怎么会轻易暴露？
还是说…… 伊藤信夫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田中次郎越想越不对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赤狐会干了二十多年，见的人多了，直觉准得很。
李春生刚才那句话，太像托孤了，像是要去办什么九死一生的事，特意来托付儿子。
可他一个拉面店老板，能办什么九死一生的事？
还有，为什么是拜托他？
田中次郎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只能先把这事记在心里，打算等晚上让手底下的人去查查，看看伊藤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总觉得，要出事。
——
不多会，李春生骑着自行车，到了驻军司令部门口。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的停车区，拎着食盒，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岗亭走了过去。
岗亭里站着两个卫兵，穿绿色军装，手里握着枪，站姿笔挺，眼神警惕地扫着过往的行人。
李春生走到岗亭跟前，微微弯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一口地道的东惊口音倭语。
“您辛苦了！我是南青山伊藤拉面馆的，来送外卖，是司令部的长官订的豚骨拉面，麻烦您通融一下。”
站岗的卫兵叫林建军，二十出头，小伙子精神得很，听见是送外卖的，也没太奇怪 。
司令部的长官们偶尔也会换口味，叫外面的拉面、寿司，都是常事。
他伸出手，语气平淡。
“东西给我吧，我帮你送进去。”
按规定，外人是不能进司令部的，都由卫兵转交。
李春生脸上的笑容不变，把食盒递了过去。
就在林建军伸手接的瞬间，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字却咬得清清楚楚，是带着鲁省口音的华语。
“同志，我是华国人，有重要情报要当面跟司令同志汇报，关乎司令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