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谢梧从里面出来，叶胭脂明显松了口气。
“公子。”
谢梧朝她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萧家的护卫，侧首对叶胭脂道：“走吧。”
叶胭脂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带着人从来时路走出了小镇。一直走到河边的码头旁，叶胭脂才轻轻吐出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镇。
谢梧跃上船，钻进船舱里坐下才对叶胭脂笑道：“很少看见你这么紧张。”叶胭脂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泄力地靠坐在窗口道：“还不是因为你胆子太大了，你就真不怕那姓萧的在屋子里杀了你啊。”
谢梧笑了笑，沉吟片刻才轻声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行事都是有迹可循的，虽然我们不可能百分之百的预料准确。但若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甚至因噎废食，那干脆什么都别做躲在家里就好了。萧凤玄这样的人，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杀我？”
叶胭脂道：“你不觉得那位萧五公子，就很像是那种会随心所欲的疯子么？”
谢梧摇头，“他不是疯子，他只是想让别人以为他是个疯子。”
叶胭脂耸耸肩，“好吧，反正我就是个粗人，也看不懂你们这些勾心斗角。他答应将那些货物还给你了？”
谢梧眨了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没谈这个。”
“……”
叶胭脂沉默了半晌才道：“所以，你们到底谈了什么了不得的话题，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谢梧不答，心中暗道：确实是很了不得的话题，杀崔家大公子呢，谁敢说这个话题不重要？
谢梧离去后不久，陈观怒气冲冲地推开了那扇门。
萧凤玄正靠着窗口闭目养神，唇角微微上扬，显然是心情不错。
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然后随着惯性吱呀摇晃了几下。
萧凤玄慢慢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的陈观，陈观脸色阴沉，咬牙道：“你放走了莫玉忱！”萧凤玄悠悠道：“陈军师，欲速则不达，别那么心急。”
陈观并没有被他这番言语说服，冷声道：“你本可以直接在这里杀了他，有什么达不达的？”
萧凤玄坐起身来，道：“杀了他？你说的容易，他身边带着那几个都是难得的高手，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陈军师大约没听过她的名号，那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陈观咬牙道：“我在镇上布置了三百精兵，什么样的高手拿不下？”
萧凤玄挑眉道：“那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陈观很想冲上去，照着那似笑非笑的俊脸来一拳。只是他到底还有理智在，半晌才恨恨道：“你不是说等你信号么？我还以为你出什么问题了！”等他察觉不对时，莫玉忱几个人都已经走到码头了。
萧凤玄对他的愤怒毫不在意，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便朝门口走去。
陈观站在门口，此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他定定地盯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冷声道：“你根本没打算杀莫玉忱吧？”
萧凤玄停下了脚步，微微勾唇一笑道：“我是没打算现在杀莫玉忱。”
“那你……”陈观的声音猛地拔高，只是还不等他说完，就被萧凤玄打断了，“你以为只有你有人，派人去后山看看。看完你就知道……真动手到底是莫玉忱先死，还是我们先死了。”
陈观闻言不由皱眉，显然不相信萧凤玄的话，“这不可能，莫玉忱怎么可能会……”
九天会麾下人手是不少，但那些大都是码头的苦力工人，和花钱笼络的一些江湖众人。前者只有一把子力气，后者单打独斗还可以，遇上训练有素的军队也没那么好用。
“这是个好问题，我也很好奇呢。”萧凤玄悠然从陈观身边走过，只留下了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杀了崔明洲？！”谢梧的船里，响起唐棠的惊呼声。只是这声音不是震惊和担忧，而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坐在一边的秋溟瞥了她一眼，无奈地道：“清河崔家的大公子，可不是那么好杀的。”
唐棠举手道：“我我我！我去！”她可是蜀中唐门年轻一辈最厉害的高手，下个毒让人死得无声无息的，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朵花儿从不远处射过来，正好打在她额头上。
唐棠捂着额头，睁大眼睛鼓着腮帮子望着谢梧。
谢梧把玩着手中少了一朵花儿的花枝，笑道：“你什么你？你以为去杀崔明洲是什么好事？”
唐棠小声道：“我保证不会让人抓到把柄的。”
谢梧道：“那你觉得，萧凤玄知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别人？”
秋溟道：“小姐的意思是，萧凤玄是想要借此拿捏我们？我们若是因此被崔家针对，就只能投靠他了？”
谢梧悠悠道：“萧凤玄如今控制了陈观，陈观的兄长是郁锋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副将。无论他最后成不成功，九天会和郁锋必定会生出嫌隙。若是再被崔家记恨上，在他看来我们能选择的就不多了。”
秋溟想起崔明洲在崔家的地位，深觉着不是什么好事情。
若是因为崔明洲引得崔适发疯针对他们，实在是得不偿失。
“那小姐是怎么想的？”
谢梧托腮微笑道：“萧凤玄既然将崔家和萧家的矛盾摆在我面前，那不如……让这矛盾变得更大一点？”
齐王军内部太团结了，对大家都不好。
“阿梧姐姐要怎么做？”听说萧凤玄要倒霉，唐棠瞬间忘了杀崔明洲的事。
有的人大概是天生八字不合，唐棠跟萧凤玄连话都没说过，却总是一门心思的想要看他倒霉。
崔明洲被容王的人抓获这件事，明面上还是个秘密，但该知道的人，却都已经提前知道了。
对此最为着急的自然是崔家的人。
崔氏在江城附近的人，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行动起来了。
所幸容王如今被绊在了前线，底下人也不敢擅自处理崔明洲这样的大人物，只能先派人传递消息去池州。在得到秦灏的命令之后，又派人将崔明洲送去池州。
崔氏自然不能让崔明洲真的落入容王之手，沿途安排了无数人手，想要将崔明洲救回来。
而这其中，有多少浑水摸鱼的，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新阳镇是长江南岸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与这沿江数百个小镇没有任何区别。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营生不外乎种地和捕鱼，偶尔也有路过的旅客来这里歇歇脚。
但如今有了战乱，新阳镇距离前线不过几天路程，或许江南的叛军随时都会打过来。过往的旅客少了，倒是从江南来的流民多了。
因为赚不到钱，镇上为数不多的几家酒楼客栈也关门了。只剩下镇口的一家，因老板世代都是本地人，还依然坚持着惨淡经营。
中午时分，掌柜正趴在柜台上一边扇着蒲扇一边打瞌睡，一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子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掌柜打了个激灵，慢慢睁开眼睛。以为又是什么给不起钱的穷酸流民，掌柜张嘴就想要开骂，只是才刚吐出一个字就猛地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人虽然穿着一身寻常布衣，但身上干净整洁，腰上还佩着一把刀，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十来人也都跟他一般，而这其中最让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个穿着浅灰色布衣的年轻公子。
掌柜开了几十年客栈，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不凡的公子。
即便穿着寻常的布衣，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但眉宇间的气质和举手投足都能让人看出对方的气度非凡。
掌柜立刻想起了几年前有位大官家的公子从新阳镇路过，在他这店里小住了一晚。当时那位公子锦绣华服呼奴唤婢的模样已经是贵气之极，但跟眼前的公子比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虚张声势了。
掌柜连忙殷勤地招呼起客人，又高声唤出自家妻儿出来帮忙。
“准备些好菜好饭，你这客栈我们包了，今天不要再接待其他客人了。”那人说罢，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出来，朝着掌柜的妻子走去。
掌柜知道这是要检查后厨的意思，连忙向妻子示意。老板娘也看出这些人不好得罪，连忙带着人往后厨去了。
掌柜吩咐了儿子准备茶水，才有些为难地道：“各位贵客，这个……实不相瞒，小店今早刚来了几位客人，其中有一位客人像是生了重病，这个……”
掌柜心中郁闷，如今十天半个月没有一个正经客人，今早一下子来了四个。原本他还满心高兴，这会儿突然又有人要包下整个客栈。
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若是寻常客人他就直接请出去了，但早上那四位客人出手也很大方啊。
这个就……
“赶出去。”为首的男子将一块银子丢到柜台上，没好气地道：“这个还需要我教你？”
掌柜瞥了一眼那银子，眉梢微微动了动，迟疑着没说话。
已经坐在一边的灰衣公子见状轻笑，道：“吕大人，先前那几位恐怕是真正的贵客，你就别为难掌柜了。”
那位吕大人闻言不悦地道：“贵客？我倒要看看有多贵！”
说着就要往里走，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吕大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半晌才轻哼了一声，道：“也罢，安排两间上房，今天不要再让其他人进来了。”
掌柜松了口气，连连应是。
原本还想说上房已经满了，但是看看这十几人个个都带着兵器，还有方才那灰衣公子那声“吕大人”，他决定先去跟早上的几位客人说说，看他们能不能让出来两间上房。
那吕大人与掌柜交涉完，便朝身后的众人吩咐了几句。立刻有人出门去了，还有人往后院和楼上而去，楼下大厅里很快就只剩下五六个人了。
掌柜亲自为那灰衣公子和吕大人倒了茶，才恭敬地告退了。
这时一对青年男女从楼上走了下来。
男子二十出头模样，身形不算高，却长了一张清俊容颜。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容颜俏丽可人，挽着青年的手臂举止亲密，一眼看过去当真是一对璧人。
“莫公子。”掌柜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那位姑娘可好些了？需不需要请个大夫？”
“多谢掌柜，她是有些晕船，躺一躺就好了。”青年含笑道：“有劳掌柜娘子，晚些时候送些软和开胃的吃食上去。”
掌柜满口答应，又看了看莫公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掌柜有什么事？”莫公子好脾气地问道。
掌柜小声地说明了自己的请求，脸上满是歉疚和为难。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意得罪出手大方的贵客，但想想那十几个大汉和他们手里的刀，他还是不得不来与莫公子商量。
莫公子闻言轻笑一声，“小事一桩，如此唐棠你今晚跟胭脂住，掌柜另外再准备一个房间吧。”
掌柜大喜，他对这位莫公子的善解人意几乎感动得落泪了。
少女轻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乐意。
莫公子抬手摸摸她的脑袋，“乖，听话。”
“好吧。”少女这才点点头，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去了，“我去收拾东西！”
“公子，这……”掌柜见小姑娘生气了，有些担心地看向莫公子。莫公子摇头笑道：“小姑娘受了委屈难免有些脾气，不妨事，一会儿就好。”
掌柜再三谢过，这才告退上楼去了。
莫公子独自一人也不打算出门，扫了一眼大堂。大堂里新来的客人中，灰衣公子和吕大人同坐一桌，另外四个人分坐两桌，正好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莫公子也不在意，随意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柜台里的掌柜儿子连忙提着茶水过来，为他倒了茶。
莫公子轻声谢过，等人退开了他才抬头看向前方，正好对上一双温雅含笑的眼眸。
莫公子微微一怔，端茶杯的手微举，清俊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