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岭上飘起了薄雾,雾是从海面上漫过来的,把山岭上的松林裹得严严实实,清军的白纛在雾里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是悬在半空中。
岭下的顺军夜不收不敢靠得太近,清军的骑兵把外围把得铁桶一般,昨天一夜就抓了六个企图摸营的顺军探子,全砍了脑袋挂在路边的树杈上。
辰时刚过,一队人马从山海关方向疾驰而来,打头的是吴三桂他骑着一匹栗色战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家丁和一个师爷方光琛。
吴三桂没有穿甲只穿了一身青布箭袖,头上戴着网巾,打扮得像是一个去拜见长辈的寻常武官,而不是手握数万大军的平西公爷。
到了清军营门,他把佩刀解下来交给门口的护军,又让家丁全部留在营外,方光琛想跟进去也被他拦住了。
“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方光琛看着他的脸,觉得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眼圈都黑了不少,颧骨比之前要突出不少,嘴唇上火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吴三桂的眼神还算镇定,也不是走投无路的慌乱。
护军领着他穿过三道营门,满洲兵的营盘里很稳定,军兵们蹲在帐篷外面擦刀,没有人交头接耳。
吴三桂走到御帐前帐帘掀开着,里面已经站了两排人,左边是多尔衮、豪格、阿巴泰、多铎、满达礼、硕托、博洛,右边是范文程、宁完我、刚林。
皇太极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碗奶茶。
吴三桂走到帐中撩袍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吴三桂,叩见大清国皇帝陛下。”
他磕了一个头,直起腰又磕了一个。
“万岁。”
又磕了一个。
“万万岁。”
三跪九叩全套大礼,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每一下都磕得很实,磕完了他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臣之君父将陷于贼手臣不能救,陛下为天下之主臣愿率关宁将士归顺大清,剃发称臣永为大清之臣,伏请陛下发兵。”
帐里安静了片刻,多尔衮看了皇太极一眼,皇太极的脸上波澜不惊。
皇太极今天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脸上的潮红退了些许,但鼻翼两侧还能看到淡淡的血痕,他绕过矮案走到吴三桂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吴三桂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长伯。”
他叫的是吴三桂的表字,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自家子侄说话:“朕知道你心里急,山海关打了两天顺贼势大,你撑得很苦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吴三桂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血丝,他想说些什么,皇太极拍了拍他的肩膀制止了他。
“你听朕说,大清此番入关不是为了挖大明的墙角,大明是大清的兄弟之国,崇祯皇帝是朕的子侄辈,晚辈有难做叔叔的岂能坐视不管?流寇造反祸乱中原,朕此番前来是替大明平贼,不是来夺大明的江山。”
他转过身环视帐中诸王贝勒、吴三桂。
“长伯,你还是大明的平西公爷,关宁兵还是大明的关宁兵,朕不要你剃发也不要你称臣,等平了流寇,朕与大明以黄河为界,你继续做你的平西公爷,明清两家永为兄弟之邦。”
吴三桂准备好的所有话,归降的措辞、称臣的条件、剃发的决心,全部被皇太极这番话说得无处可放。
他以为自己来欢喜岭是把山海关和大明一起卖了,可皇太极告诉他,你不用卖你还是大明的臣子,我只是来帮忙的。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吴三桂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看着皇太极那张诚恳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在宁远跟清廷打了好些年仗,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奴酋之君。
“陛下……”吴三桂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必再说了。”
皇太极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御座前,他站在椅子前面提高了声音:“传朕旨意,山海关战事紧急明军与顺贼激战两日伤亡惨重,大清与大明细数同盟之谊不可坐视不理,着睿亲王多尔衮率正白旗为左翼,出义院口侧击北翼城顺军右翼,豫亲王多铎率正蓝旗、镶黄旗之军为右翼,出东罗城迎击顺军中军主力,朕自领中军从正面压上,三路并进今日务必解山海关之围。”
帐中诸将齐声答应。
皇太极又看向吴三桂:“长伯,你回去告诉你的将士,明军和清军是友军不是敌人,为了在战场上区分敌我所有明军将士包括乡勇,一律在左肩绑白布条,记住了——左肩,白布。”
吴三桂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他转身出了御帐,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方光琛在营门外等得焦急,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吴三桂翻身上马,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没有兴奋也没有落寞,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对方光琛说了一句:“皇太极这个人,比我想的厉害十倍。”
方光琛问:“他怎么说?”
“他说大清是来帮大明平贼的,不要我剃发也不要我称臣,我吴三桂还是大明的臣子。”
吴三桂说到“大明的臣子”四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可这一仗打完,清军进了关你说他们还会走吗?”
方光琛回头望了一眼欢喜岭上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白纛,心里冒出几个字:请神容易送神难。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该由他来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吴三桂从欢喜岭回到山海关,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城外的炮声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顺军今天的攻势比前两天更猛。
李自成是在昨天夜里收到刘处直的急信的,信使跑死了一匹马把信送到李自成中军大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自成拆开信凑着烛火看了一遍,脸色一变,信上写得很清楚,派出塞外的夜不收全部失踪,塞外通讯已经被清军切断,一片石的唐通靠不住,义院口方向极可能有清军大队人马绕后,刘处直建议他立即收拢攻城部队,至少把李过的左翼兵马撤回来守住后路。
李自成把信放在案上,叫醒了已经睡下的刘宗敏、李过和牛金星,三个人围着烛火把信传看了一遍,刘宗敏看完把信往地上一摔:“唐通这驴日的,他敢!”
李过看完后说道:“陛下,刘处直不会无缘无故派快马半夜送信,义院口如果真的有清军,咱们的后路确实危险。”
“清军如果从这里入关,沿着这条线南下,一个时辰就能打到山海关城下,到时候咱们前面是关城,后面是清军骑兵,城里的吴三桂再趁机杀出来咱们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刘宗敏反驳道:“清军就算从北面义院口绕过来,山道那么窄能过来多少人?来了就打怕什么!”
牛金星等到刘宗敏说完开口道:
“陛下,刘处直的话有道理,可眼下山海关打了两天了弟兄们死伤也不少,但士气没泄,如果这时候撤兵等于前功尽弃,吴三桂缓过气来关上城门继续守着,咱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拿下山海关了,清军一进关,关城就永远不是咱们的了。”
“而且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清军真的已经到了义院口,咱们现在撤他们正好从背后掩杀过来,大军撤退的时候最脆弱,背后被骑兵冲一下是要崩的。”
李自成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舆图上,他盯着舆图上的山海关和义院口,脑子里在反复地算着两笔账。
如果刘处直说得对,清军真的已经绕到了义院口,那么他的六万大军正被人从背后包抄,但牛金星说得也对,现在撤兵等于把山海关拱手让给清军,而大军撤退时如果被清军从背后追击也可能会崩。
或许刘处直说得不对也或者清军还没到义院口,那么山海关就是他李自成的,打下这座关城就能把清军挡在关外,然后从容回师北京收拾崇祯,建立大顺的天下。
这座关城打了两天了,死了好几千弟兄,如果现在撤了,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打?清军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吗?
“不打山海关,以后就永远打不了了,来人,传令下去,全军明早提前开饭卯时准时进攻,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一战,拿下山海关大顺的江山就坐稳了,拿下山海关人人有赏,先登城的赏一百两,活捉吴三桂的赏五千两,官升三级。”
他看向李过:“给你留一万人守在老龙头的角山脚下盯着义院口方向,如果真的有清军过来你挡一阵子,掩护主力撤退。”
李过还想再劝,但看见李自成眼睛里的血丝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了,李自成一旦下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