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难得地晴了。
说难得不是客气话。
哥谭的年均晴天数大概跟北欧差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剩下的日子要么下雨要么阴天要么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今天是晴的。
清晨五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顾离被一声鸟叫吵醒了。
不是闹钟。
是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海鸥停在了杂货铺的窗台上，嘎嘎叫了两声。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放弃了。
睁开眼。
穿上布鞋。披了件外套。
推开店门。
门外的空气跟平时不一样。
干净。
不是哥谭那种带着工业废气和下水道味的“空气“。是被昨夜的一场小雨洗过之后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空气。
顾离深吸了一口。
鼻腔里凉丝丝的。
挺舒服。
他正准备在门口活动两下筋骨，抬头一看——
琪琳已经站在那了。
她背对着他。面朝东方。
长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背上，发梢的位置微微打着卷——大概是刚打坐完没来得及打理。
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外套，大了一号，袖口都卷了两圈。
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跟他的款式差不多。
她在看日出。
东边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太阳还没完全露脸，只露了半个弧。
琪琳站在那一动不动。
像一幅画。
顾离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走过去。
“走走？“
琪琳转过头。
她有些意外。
老板很少起这么早。他的作息一向是“非必要不起床“，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凌晨五点看到他出现在门口的概率，大概跟在哥谭遇到好天气差不多。
但今天两件事都碰上了。
琪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犯罪巷往东走。
穿过了三条街。
拐了个弯。
上了一段台阶。
到了海滨步道。
哥谭的海滨步道在东区的边上，面朝大海。栏杆是铁的，锈了一多半。地面的砖缝里长着野草。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被人涂了鸦的垃圾桶。
不怎么好看。
但海风是真的。
带着咸味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琪琳的头发吹到了一边。
路上几乎没人。
只有一个穿荧光背心的环卫工人在远处推着垃圾车。还有两个晨跑的人影在更远的地方一晃而过。
安静。
两个人并肩走着。
步调差不多。
都是不紧不慢的。
布鞋踩在砖地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
走了大概五分钟。
谁都没说话。
不是找不到话题。
是不需要。
安静本身就挺好的。
琪琳先开了口。
“在蜀山的时候，每天清晨我都会在山巅看日出。“
她的声音比平时柔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清晨的空气。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师父说，日出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交换。黑暗退去，光明降临。看日出的修行者，心中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顾离听着。
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只觉得师父说话好文绉绉的。“
琪琳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他说的不是日出。是——习惯。“
“什么习惯？“
“每天都看。不管天晴还是下雨。不管你想不想看。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走到山巅。站着。等太阳出来。“
她顿了一下。
“师父说，修行不是打坐练功的那几个时辰。修行是你每天重复做的每一件小事。你每天看日出——那就是你的道。你每天泡茶——那也是你的道。“
她偏过头看了顾离一眼。
“你每天泡茶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
顾离想了想。
“我泡茶是因为渴。“
琪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吧。
她就知道跟这个人聊不了哲学。
海风又吹过来了。
这一阵比刚才大。吹得琪琳的外套鼓了起来。
她伸手按住了被风吹起的衣角。
顾离的目光从海面上的日出移了过来。
晨光给琪琳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金色的光线下，投在脸颊上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以前没注意过。
大概是因为以前没有在这种光线下、这种距离上、这种角度上看过她。
“你很想念蜀山吧？“
顾离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琪琳愣了一下。
“以前很想。“
她的目光掠过海面。掠过远处哥谭灰色的天际线。
“但现在——“
她的眼神落在了身旁这个人的身上。
停了半秒。
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现在觉得，在哪里看日出其实都一样。“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
“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看。“
话说出去之后。
琪琳的大脑死机了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她的脸从两颊开始烧。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一瞬间从每分钟六十飙到了九十。
元婴期的修士。
心率被一句话干到了九十。
她的修行尊严呢。
“我去买个热狗。“
她丢下这句话就跑了。
几乎是逃的。
布鞋在砖地上踏出了急促的脚步声。
她跑了十几步才意识到——这条海滨步道上连个摊位都没有。
凌晨五点谁他妈卖热狗啊。
但她不管了。
总之先跑再说。
跑出去二三十米之后她才慢慢减速。
手捂在脸上。
烫得能煎蛋。
“说什么呢我……“
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小得跟蚊子似的。
顾离站在原地。
看着琪琳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跑的姿势很不优雅。
外套太大了，跑起来跟穿了件披风似的。布鞋在转弯的时候还打了个滑，差点摔了个趔趄。
顾离的嘴角弯了。
弯得很慢。
但弯得很深。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也是。“
声音很轻。
轻到连海风都听不到。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晨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海滨步道上歪歪斜斜地交叠在了一起。
两个影子。
一个在前面跑。
一个在后面走。
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