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
不是被鸡叫醒的,也不是被狗吵醒的,是他自己的身子醒的。多年在山里跑,身子骨养出了习惯,到什么时辰该干什么事,比钟表还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炕上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灶膛里的火烧了一夜,只剩下点余温,透过土坯传上来,凉丝丝的。杜小荷搂着王小山睡在炕梢,母子俩靠在一起,呼吸声轻轻的,一个粗一个细,合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小声哼歌。
王谦没有马上起来。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听着外头的声音。屯子还在睡,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鸣,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风声从山那边吹过来,掠过屯子上空,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白狐趴在炕边,下巴搁在炕沿上,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她已经醒了,一直在等王谦。狗的耳朵比人灵多了,王谦翻第一个身的时候她就听见了,尾巴轻轻摇了摇,打在炕沿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王谦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王谦轻轻笑了笑,从炕上坐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
旧棉袄,靰鞡鞋,狗皮帽子,一样一样地往身上套。棉袄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靰鞡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狗皮帽子的护耳翻上去系在头顶。这套行头跟了他好几年了,每一处磨损都是山里的记忆,每一个补丁都是一段故事。他把腰带系紧,猎刀挂在腰带上,刀鞘碰着大腿,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猎枪靠在炕沿边,他伸手拿起来,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感觉很对,像是长在身上的。
他蹲下来,把靰鞡鞋的鞋带又紧了紧。靰鞡鞋的鞋带有讲究,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了勒脚,走一天路脚趾头能淤血;太松了不跟脚,走快了容易绊倒。王谦系了十几年靰鞡鞋,闭着眼睛都能系到最合适的松紧度,但他还是蹲下来用手试了试,确认脚趾头能在鞋里活动,脚跟不会在鞋里打滑,这才站起来。
杜小荷在炕上翻了个身,手摸了摸旁边,摸了个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暗里她看不清王谦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炕边,肩上背着枪,腰里别着刀,像一尊雕像。
“要走了?”杜小荷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
“嗯。”王谦的声音很轻,怕吵醒王小山。
杜小荷坐起来,披上棉袄,下了炕。她摸着黑走到灶台边,点亮了油灯。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屋子,橘黄色的,暖融融的。王谦看见杜小荷的脸,睡眼惺忪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在灯光里显得很柔软,像一个刚出炉的馒头,白白胖胖的,透着暖意。
杜小荷从锅里端出一碗小米粥,还温着,是昨晚就熬好的。又从灶台边的篮子里拿了两张饼,递给王谦。“吃了再走。”
王谦接过来,把饼子撕成小块泡进粥里,蹲在灶台边吃了起来。粥不烫不凉正好,小米煮得开了花,稠乎乎的,就着饼子吃,几口就见了底。他把碗递给杜小荷,杜小荷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吃了,这回吃得慢了些。
杜小荷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手里拿着鞋底,一针一针地纳着,但纳得很慢,像是心思不在手上。她在想什么?想王谦这一去又要十来天,想山里冷不冷,想野兽凶不凶,想他会不会受伤。这些念头她每次都有,每次都会在心里过一遍,像是在心里点了一盏灯,把所有的担心都照亮了,然后一样一样地压在心底,不让他看出来。
王小山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他的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像一只小青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油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王谦吃完粥,把碗放下,走到炕边,弯腰把王小山的被子盖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儿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带着奶香味儿,嘴唇碰上去软乎乎的。王谦的下巴上有胡茬,刮在王小山的额头上,王小山在梦里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谦笑了笑,转身去拿背包。背包鼓鼓囊囊地立在墙角,他弯腰把背包带子套在肩上,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直起腰,跺了跺脚,试试重量。背包少说三四十斤,但对王谦来说不算重,背习惯了就跟穿衣服一样,不觉得累赘。
枪在肩上,刀在腰上,背包在背上,白狐在脚边,黑风、闪电、雷霆听见动静也醒了,从灶台边的柴堆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围着他转圈。
“走吧。”王谦对杜小荷说。
杜小荷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他肩上的枪带,确认皮子带没有磨损。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拇指轻轻蹭了蹭他下巴上的胡茬,然后放下了。
“小心点。”杜小荷说,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王谦点点头。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五年的夫妻,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把彼此的心意传过去。
王谦转身要走。
“爹!”
一声稚嫩的喊叫从炕上传来,又尖又脆,像是玻璃碎了,在这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王谦转过身,王小山已经醒了,从炕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一条缝,但已经看见了王谦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情景是不是做梦,然后小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爹!”王小山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谦走回去,蹲在炕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山子,爹去打肉,你在家听话。”
“爹不走!”王小山扑过来,搂住王谦的脖子,两只小手抱得紧紧的,像一把锁,不肯松开。他的力气小得可怜,可这一刻王谦觉得那只小手有千钧重,搂着他的脖子,让他迈不开步子。
王谦拍了拍他的后背,“爹过几天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肉吃。”
“不要肉肉,要爹!”王小山把脸埋在王谦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王谦的脖子上,热热的。
杜小荷过来想把王小山抱走,“山子,让爹走,爹去打猎,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王小山搂得更紧了,手指头抠进王谦的衣领里,死活不撒手。他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着“爹不走”“爹不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隔壁院子里都能听见了。
王谦蹲在炕边,搂着儿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不让掉下来。当爹的不能在儿子面前掉眼泪,这是他爹教他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再难的事也得咬牙扛着。
“山子听话。”王谦的声音有点哑,“爹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讲故事,讲大山的故事,讲大熊的故事。”
“不——要——”王小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要——爹——不——要——故——事——”
杜小荷的眼圈也红了,但她没哭,她知道这时候不能哭,哭了孩子更不撒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用哄孩子的语气说:“山子,你看,爹的枪。”她指了指王谦肩上的猎枪,“爹要用枪去打野猪,打回来炖肉给你吃。你不是最爱吃肉吗?”
王小山抽噎着,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王谦,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爹很快就回来,三天,就三天。”杜小荷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以后爹就回来了。”
王小山摇摇头,又搂紧了王谦的脖子,“不,一天都不行。”
王谦咬了咬牙,把王小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衣领上掰开。王小山的手小,手指头细得像豆芽,可攥得紧紧的,王谦掰开一根他又攥上一根,掰开一根又攥上一根,像是在跟他爹拔河。王谦狠了狠心,一下子把儿子的手全部掰开,塞进杜小荷怀里。
“我走了。”王谦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王小山的哭声,撕心裂肺的,一声比一声高。“爹!爹!爹!”
王谦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到屯子中间的土路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但屯子里已经有人起来了,谁家的烟囱冒着烟,谁家的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又安静了。
王小山的哭声还在身后响着,隔着院子隔着一道墙,还是那么清楚。王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白狐跟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听着身后的哭声,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过来看王谦,像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小主人在哭,主人却不回去。
黑风、闪电、雷霆也不安地叫了几声,夹着尾巴,回头望着王谦家的方向。
“走。”王谦对它们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白狐收回了目光,跑到了前头。三条狗也跟了上去。
屯口在屯子的最东头,是一块空地,旁边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少说活了几百年。老槐树的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大伞,遮住了一大片空地。树下有几块大石头,平时屯子里的人在这歇脚、乘凉、拉家常。
王谦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
黑皮最先到。他蹲在老槐树底下,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王谦,赶紧站起来,把烟掐灭了踩在脚下。“谦哥!”
王谦点点头,“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带齐了。”黑皮拍了拍背包,“枪、子弹、刀、干粮、水壶、盐巴、火柴,一样不少。我妈还给我烙了五十张饼,够吃好几天的了。”
栓柱第二个到。他从屯子西头走过来,步子大,走得快,身上的背包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他穿着一件灰棉袄,狗皮帽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猎刀,肩上挎着猎枪,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谦哥。”栓柱喊了一声,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包有点沉,怕有四五十斤。”
“不沉。”王谦说,“进山走半天就习惯了。”
大壮和二柱一块儿来的。大壮穿着一件皮坎肩,狗皮的,肩上挎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子当拐杖。二柱跟在他哥后头,个子矮一截,但背包比大壮的还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一个人的行李。
“老二,你包里装的啥?这么多?”黑皮问。
二柱憨厚地笑了笑,“我妈给装的,说山里冷,多带了件棉袄,还多带了几双袜子,还有药……还有吃的……”
大壮瞪了他一眼,“让你少带点你不听,背不动了别喊累。”
二柱低下头,摸了摸背包的带子,没吭声。
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一起来的。四个人从屯子南边走过来,铁蛋走在最前头,石头跟在后头,小顺子走在中间,虎子垫后。四个人都背着背包挎着枪,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但都带着一股子朝气和兴奋。
刘建国和李志刚最后到的。刘建国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生怕滑倒。他的背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外面还挂了一个水壶和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干粮。他的脸有点白,眼睛里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庄重,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大事。
李志刚走在他旁边,步子大,走得快,时不时地回头催刘建国快点。他穿着一件新棉袄,蓝色的,他娘今年给他做的,从来没穿过。头上戴着新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新靰鞡鞋,肩上挎着新猎枪,浑身上下都是新的,像个新郎官。
“人都到齐了?”王谦数了数,加上他自己,十二个人。
大伙儿齐声应着:“到了!”
王谦扫了一眼众人,十二个人,十二张脸,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光,那是期待的光,是兴奋的光,是对山里的向往。
“走吧。”王谦没多说废话,转身朝东边走去。
白狐跑在最前头,黑风、闪电、雷霆跟着白狐,三只鹰蹲在王谦肩膀上,十二个人排成一队,踩着残雪,踏着晨霜,朝山里走去。
王小山的哭声还在身后远远地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吹散了,听不见了。
王谦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能回头。
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是一道裂缝,裂开了黑夜,露出了底下的晨光。山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山脊上的树一棵一棵地露出来,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
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凉飕飕的,但很清新,带着松脂的香味和雪水的味道。脚下的路还是硬的,冻了一夜的泥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是踩在饼干上。
白狐在前面跑了一段,又跑回来,绕到王谦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像是知道他不高兴,在安慰他。王谦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白狐仰起脸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黑皮走到王谦旁边,小声说:“谦哥,小山哭得挺伤心的。”
王谦没说话。
黑皮又说:“我小时候我爹进山,我也哭。每次他都走,每次我都哭,哭了好几年。后来习惯了,就不哭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爹现在不进山了?”
“不进了。”黑皮摇摇头,“老了,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再说了,现在有我呢,我在山里跑,他在家享福。”
王谦点点头,“那就好好干,多打几张好皮子,让你爹享享福。”
“那必须的。”黑皮拍了拍胸脯,“谦哥你放心,这回我一定给你打个大家伙回来。”
大家伙?
王谦想起了那头熊王,上千斤,站直了一丈多高,一爪子能拍断碗口粗的树。那头熊王在老黑山北边,去年他没敢动它,这回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他心里盘算着,脚下没停,跟着白狐的脚印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从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了橘红色,太阳快出来了。远处的山梁被染成了金色,松树顶上像是镀了一层金,闪闪发光。一群鸟从林子里飞起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天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林子里。
十二个人走在山路上,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老长,投在残雪上,像是一排移动的剪影。脚步声杂沓,背包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人说一句话,但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王谦走在最前面,白狐跑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跟在白狐旁边,三只鹰蹲在他肩上,翅膀偶尔扑棱一下,抖抖羽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屯子。
屯子已经远了,房子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炊烟变成了几缕细细的白线,飘在屯子上空。他看不清哪一栋是自己家的房子,看不清院子里有没有人站着,但他知道,杜小荷一定抱着王小山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方向。
王谦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大山。
山越来越近了,越来越大了,像一头头蹲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他们进去。
王谦握了握枪,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