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归途暗箭
虚空舟从混沌深处驶回神界的那一天,神界正在下雨。不是灵雨,不是霜雪,而是普通的、透明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雨。雨落在天柱山的暗金色山体上,顺着山体表面的符文纹路流淌,汇成无数细小的溪流,从山巅一直流到山脚。天柱山脚下的营地还在,帐篷比廖峰离开时多了许多——各方势力又增兵了。旗帜在雨中耷拉着,颜色暗淡,像是被雨水洗去了所有的骄傲。
廖峰没有在营地停留。他收起虚空舟,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越过天柱山,越过星海神朝的边境,越过亡骨荒原,直奔岚国。
悬夜宫的露台上,云岚撑着伞,站在雨中。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有些迟缓,但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来露台上站一会儿。阿萝站在她身边,撑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伞,小脸憋得通红,伞在风中摇摇晃晃。
“姐姐,姐夫今天会回来吗?”阿萝问。
云岚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回答。这句话阿萝每天都要问,她每天都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廖峰的消息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将虚空舟从王宫宝库中取出的那个夜晚。那一夜,他告诉她,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回来。她问他多久,他说不知道。她就没有再问。
“会回来的。”紫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长发如墨,面容清冷,手中撑着一把淡紫色的油纸伞。她走到云岚身边,替她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雨丝。
云岚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天边,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破开雨幕,向悬夜宫疾驰而来。流光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从出现到落在露台上,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光芒散去,露出廖峰的身影。他的衣袍被雨水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带着疲惫。但他的嘴角,带着笑意。
阿萝第一个反应过来,扔掉伞扑过去:“姐夫!”
廖峰弯腰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萝,重了。”
“阿萝没有重!是衣服厚!”阿萝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不肯松开。
云岚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她撑着伞,站在雨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廖峰放下阿萝,走到云岚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隆起的小腹。归墟之力透过掌心,探入她的体内,触碰到了那个微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跳得比之前更快、更有力,像一颗小小的星辰在他掌心跳动。
“她很想你。”云岚轻声道。
“我也很想她。”廖峰看着她,“很想你。”
紫霄站在一旁,撑着伞,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廖峰转头看着她,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也想你。”
紫霄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悬夜宫的露台上,四人撑着伞、淋着雨、抱着、笑着、哭着。九座悬空山在雨中缓缓旋转,瀑布的水流比平时更加湍急,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天穹之上,天环光环的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但依旧温暖。
廖峰回来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遍了整座王都。不是他传的,是悬空山第五峰的异动惊动了所有人——他落地时散逸的气息,让方圆百里内的灵气出现了短暂的紊乱。这种紊乱,普通人感知不到,但金神境以上的修士都能感知到。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悬空山第五峰上,有什么极其强大的存在回来了。
悬夜宫的寝殿中,廖峰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云岚和紫霄已经睡了,阿萝挤在她们中间,睡得像一只小猪。廖峰没有睡。他在等。
等暗杀。
不是他多疑,而是他在回悬夜宫的路上,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从天柱山到岚国,他经过了星海神朝的边境。边境线上,暗哨比平时多了三倍。那些暗哨不是针对蚀界之主的,他们的气息锁定的是空中,是任何从混沌方向飞来的流光。
他们在等他。
廖峰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玉简是姜烈给他的,里面记载着星海神朝各方势力的情报。他之前没有细看,现在仔细浏览,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星海神朝新皇姜逸皇撤销了对他的追杀令,但姜家没有。姜家的私军还在,姜家的暗卫还在,姜家的供奉——那些隐藏在幕后的、从不露面的老怪物——还在。他们撤销的只是明面上的追杀,暗地里,从没有放弃。
“主人。”星墟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您怀疑姜家会在神界内动手?”
“不是怀疑。”廖峰收起玉简,“是肯定。蚀界之主的威胁还在,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但暗地里,他们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主人打算怎么办?”
廖峰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天穹之上的岚星。那颗星辰在夜空中静静闪烁,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光芒。
“等。”他道,“等他们先动手。”
三日后,姜逸皇的使者到了悬夜宫。
使者是个中年文士,穿着星海神朝的官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他的修为在金神巅峰,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廖神王。”他抱拳行礼,“陛下得知神王从混沌归来,不胜欣喜。特命下臣送来请柬,请神王三日后赴太渊城一叙,共商讨伐蚀界之主的大计。”
廖峰接过请柬,没有看,放在桌上。
“姜烈呢?”
使者一怔:“姜供奉……在太渊城。”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使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姜供奉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远行。陛下特命下臣前来,还望神王见谅。”
廖峰看着他,目光平静。
“回去告诉姜逸皇,我会去。”
使者如释重负,连忙行礼告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廖峰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封请柬。
“星墟,你觉得这封请柬是真的吗?”
星墟沉默了片刻,道:“是真的。但请柬背后的意图,不一定是真的。”
廖峰点头。他将请柬收好,转身走进寝殿。云岚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一件小衣裳,淡蓝色,袖口绣着小小的云纹。紫霄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件小衣裳,淡紫色,袖口绣着小小的兰花。阿萝蹲在地上,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下面写着“妹妹”。
“姐夫!”阿萝举着纸跑过来,“你看!我画的妹妹!”
廖峰接过纸,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看。”
阿萝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也觉得好看!”
三日后,廖峰独自前往太渊城。他没有带紫霄,也没有告诉云岚他要去做什么。他只是说,去去就回。
太渊城还是那座太渊城,黑色的城墙,密集的建筑,熙攘的人流。但廖峰的感知告诉他,城中的守卫比上次来时多了数倍。那些守卫不在明处,在暗处。屋顶上、巷子里、店铺中,到处都是金神境以上的修士,他们的气息锁定着城中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每一座建筑。
廖峰走在主干道上,步伐不紧不慢。他的感知铺开,覆盖整座太渊城。那些暗处的守卫感知到他的神念,有的紧张,有的恐惧,有的装作若无其事。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在暗中盯着他,像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等待最佳的扑击时机。
王宫还是那座王宫,金红色的琉璃瓦,高大的宫墙,威严的宫门。宫门前,金甲卫士分列两侧,长戟如林。廖峰出示请柬,卫士验过,让开道路。
姜逸皇在偏殿等他。殿中只有他一人,没有侍卫,没有内侍,只有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一壶茶。他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龙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冷峻。见廖峰进来,他站起身,抱拳。
“廖神王,请坐。”
廖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视。姜逸皇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出了廖峰的修为,神帝巅峰。
“恭喜。”他道。
廖峰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茶是云顶雪芽,岚国的特产,这里也有。
“姜烈呢?”他放下茶杯。
姜逸皇沉默了片刻,道:“姜烈不在太渊城。”
廖峰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封请柬,不是你的意思。”
姜逸皇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廖峰。
“廖峰,朕撤销了对你的追杀令,但姜家没有。姜烈没有。那些被你在云川渡口杀死的刺客的家人,没有。朕可以控制朝堂,控制军队,控制不了人心。”
廖峰没有说话。
“这封请柬,是姜烈用朕的名义发的。他召集了姜家所有的暗卫,还有他从各地请来的供奉,要在太渊城杀你。”姜逸皇转过身,看着他,“朕不知道他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动手。但朕知道,他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太渊城。”
廖峰放下茶杯,站起身。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姜逸皇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蚀界之主还在。”他道,“你死了,没有人能对付它。”
两人对视。殿外,夕阳正浓,将整座太渊城染成一片金红。
廖峰转身,向殿外走去。
“廖峰。”姜逸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廖峰停下脚步。
“小心。”
廖峰没有回头,迈步走出偏殿。太渊城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没有云彩,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是雾霾的东西。夕阳的金红色被那层雾霾挡住,照不到地面上。
他走在王宫的石道上,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两侧的宫墙很高,将夕阳的光线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栅栏。他的感知铺开,覆盖整座王宫。暗处,有无数道气息在移动。他们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跟着他,像一群等待猎物疲惫的狼。
廖峰走出王宫,走上太渊城的主干道。街道上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混成一片。那些暗处的守卫混在人群中,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行人,有的扮作乞丐。他们的演技很好,好到连身边的同行都分辨不出。但廖峰分得出。神帝巅峰的感知,能捕捉到他们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杀意。
杀意不是针对他的。杀意是针对他身边那些无辜的人的。
廖峰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烈要杀他,但不只是在太渊城杀他。姜烈要在太渊城杀他,还要让整座太渊城的人都知道,他廖峰,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的。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这位所谓的“神王”,这位被各方势力推举的“盟主”,这位唯一有可能杀死蚀界之主的“救世主”,在星海神朝的王都,像一条狗一样被杀死。
廖峰停下脚步,站在太渊城的主干道中央。两侧的行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看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有人连看都没看,仿佛他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他没有动。他闭上眼,感知穿过人群,穿过街道,穿过城墙,找到了那些暗处气息的源头。
姜烈站在太渊城最高处的钟楼上,负手而立,俯瞰着整座王都。他的身边,站着五个老者。他们的气息,廖峰探不到底。不是神君,不是神帝,而是——神皇。
五个神皇。
廖峰睁开眼,看着远处那座钟楼。钟楼很高,夕阳在它背后沉落,将它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他看不见姜烈的脸,但他知道,姜烈在笑。
他转身,向城门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
身后的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们没有动。因为姜烈还没有下令。
太渊城的城门就在前方。城门敞开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城门口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廖峰走出城门,走出太渊城。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远方的天空中,有一颗星在闪烁。不是岚星,是悬夜宫的方向。他迈步,化作一道流光,向那颗星的方向掠去。
太渊城的钟楼上,姜烈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流光,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可惜了。”他轻声道。
身边的一位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风中的枯枝:“烈儿,你答应过老夫,不在太渊城动手。”
姜烈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动手。”
“下一次呢?”
姜烈沉默了片刻,道:“下一次,不在太渊城。”
他转身,走下钟楼。身后的夕阳沉入地平线,太渊城陷入一片昏暗。街道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一条地上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