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精神力铺进金库里扫了一圈。别看这银行门脸小、金库埋得也浅,该有的东西倒是都有。里头分了好几个区,隔着一道一道的铁栅栏和厚重铁门。
现金区——大铁架子上码着一摞一摞的钞票,有捆好的百元大钞,也有一袋子一袋子的硬币堆在墙角,帆布袋子上印着银行的标记,鼓鼓囊囊的。
保险箱区——一面墙全是密密麻麻的保险柜,大大小小跟蜂巢似的,每个柜门上都有编号和两个锁眼。再往里还有几个小单间,铁门紧闭,门上的漆都还是新崭崭的,一看就是给真正的有钱人存贵重东西用的。
他懒得管那么多了。
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把精神力铺开,在金库里一扫,就跟吸尘器过了一遍似的。
现金区、保险箱区、贵宾小单间,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全卷进了空间里。
他也不看收了什么——反正现在不急着整理,等回去了慢慢看。
现金和硬币这些对他来说倒也不是没用。
等回了四九城,找个由头,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些钱往有关部门一交,不说是他交的就是了。
现在才一九六八年,别看国内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的,国家缺钱还是照样缺,缺的还就是外汇。
他这次从鹰酱回去,要是能带一笔像样的外汇回去,还真能顶不少事。
当然这得低调着来,无声无息地把事办了就行。
收完了第一家,他睁开眼,让“王助理”发动车。
墨绿色的凯迪拉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继续往前滑。
到了第二家银行门口,又停下来。这家比刚才那家气派多了,在一条主干道的拐角上,整栋楼都是大理石的,门口四根大圆柱子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张建军把精神力探进去,金库在地下大概十五米深,门也厚重得多,钢板加混凝土少说也有一米厚。
可金库埋得再深有啥用?他精神力半径三十多米呢,这帮鹰酱人盖金库最深也就二十来米,这不就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吗?
照样全收,一点渣都不剩。
就这么一家一家地扫过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
每到一个银行门口,王助理把车靠边停下,张建军靠在副驾驶上闭眼“休息”几分钟,然后睁眼说声“走”,车又继续往前开。
没有警报,没有警笛,什么都没有。
街上照旧空荡荡的,路灯照旧昏黄黄地亮着,流浪汉照旧缩在墙角里打鼾。
没人注意到这辆墨绿色的凯迪拉克,更没人知道这车每停一次,那座银行的金库就被搬空了一次。
到了第七家银行门口,天已经开始亮了。
东边翻起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金红色。
第一缕阳光打在那座最高的大厦的玻璃顶上,金光闪闪的。
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夹着公文包赶地铁的上班族,有推着小车卖热狗的摊贩,有穿着制服站在公交车牌下排队的女秘书。这城市开始活了。
张建军让“王助理”把车开回酒店。
到了地下车库,他把外套里那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这一晚上收的利息还只是毛毛雨,这才哪到哪,等着吧。
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子,然后带着“王助理”神态自若地穿过酒店大堂,跟值早班的服务员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坐着电梯上了顶楼。
回到套房,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
窗外,这座城市已经完全醒了,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把那些玻璃幕墙照得像一面面金色的镜子。
地球的另一边,四九城。
天刚蒙蒙亮,大杂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谁家的公鸡在笼子里扯着嗓子打了声鸣,紧跟着就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有人趿拉着鞋端着搪瓷盆去公用水龙头那儿接水。
煤烟子味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院子里聚成一层薄薄的灰雾,呛得人直咳嗽。
谢庄由一宿没睡踏实。
那张破床板硌得他浑身疼,好不容易迷糊了一阵,公鸡一叫他就醒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老上海牌手表看了看,表盘上的指针指着五点半。
还早,可他躺不住了。
翻身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划拉了半天津也没找着拖鞋,干脆光脚下地。
水泥地冰凉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他打了个激灵,算是彻底清醒了。
走到脸盆架子跟前,往搪瓷盆里舀了两瓢凉水,囫囵着洗了把脸。
凉水往脸上一泼,人激灵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拿毛巾擦了两把,对着墙上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那张脸,说不上多精神,也说不上面黄肌瘦,就是透着一股子精明。
眼睛不大,但眼珠子活,滴溜溜乱转。
颧骨有点高,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这张脸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人不好糊弄,但也不难说话。
今天是他头一天去轧钢厂报到。他把昨天就准备好的那套崭新工装从椅子上拿起来。
这工装是报到的时候发的,蓝布料子,硬邦邦的,袖口和领口都浆得挺括,穿在身上跟罩了个硬纸壳子似的,一动就哗哗响。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头那颗的时候勒得脖子有点难受,又给解开了。
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塞进上衣内侧的暗兜里,拍了拍。
这东西是他昨晚上就准备好的,贴身放着,谁也看不出来。
出了门,院子里已经有了几个人影。
前院的老赵在水池边刷牙,一嘴白沫子。中院的王秀兰蹲在自家门口生炉子,蒲扇扇得呼呼响,浓烟往四处散。
谢庄由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径直出了院门。
去轧钢厂的路他昨晚上已经摸熟了。
出了胡同口往东走半里地,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
他到得早,厂门口还没什么人,大门侧边的门岗里亮着灯,一个保卫处的干事在里面喝茶看报。
他把介绍信递进去,那干事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让他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厂部办公楼一层的人事科。
人事科的人翻了翻他的材料,眼皮都没抬,问了句“以前干过钳工吗”,他说没有,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在表上盖了个戳,说了句“钳工车间三组,去找你们组长报到”,就把他打发了。
谢庄由拿着报到单从人事科出来,站在办公楼门口抽了根烟。
他抽得很慢,一边抽一边打量着厂区的布局。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没往钳工车间走,而是转过身,朝行政楼那边走去。
李怀德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层最东头。
这地方他之前送东西的时候来过一回,熟门熟路。
走廊里一股子地板蜡的味儿,墙上刷着白灰,隔几步就贴着一张标语,有“抓革命促生产”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
水泥地面刚拖过,还是湿的,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鞋印。
他走到李怀德办公室门口,门是关着的,门上的毛玻璃上印着“革委会主任”几个红字。
他正犹豫是敲门还是在外头等着,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李怀德从楼梯口拐过来了。
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一手端着个大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里头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哗啦哗啦响。
他走到门口才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看见是谢庄由。
李怀德笑了笑,看着就跟商务,不多不少的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是欢迎你的,又不至于让你觉得你跟他真有多了不起的交情。
“小谢啊,今儿头一天报到吧?不用特意跑一趟,我这人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形式。去车间好好干,建设咱们的国家,比什么都强。”
谢庄由心里头撇了撇嘴。
妈了个巴子的,整得好像老子是专程来给你请安磕头似的,你李怀德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装什么大尾巴狼,擦!
可他脸上那表情,跟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嘴角往上翘的弧度不多不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声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热乎气,像是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
“嘿嘿,李主任,这不是头一天上班嘛,怎么说也得先过来跟您打声招呼不是。这是规矩,不能省。往后在厂里还得靠您多照应呢。”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了一步,左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右手往上衣内兜里摸了一把。
那动作快得跟变戏法似的——兜里那个东西在走廊的灯光底下晃了一下,金光一闪,眨眼就又没了。
他手势很自然,像是顺手在兜里摸烟,可那一眼已经够了,够让李怀德看清那是什么东西了。
小黄鱼?
李怀德脸上那笑容纹丝没动。眉毛没动,嘴角也没动,连眼睛里那点光都没多亮一分。
他什么都没说,把钥匙插进锁眼里一转,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自己先走了进去,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他没关门,可也没回头看谢庄由。
谢庄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门没关就是让你进来,但别大张旗鼓的。
他跟进去,顺手把门给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
办公室里一股子墨水味和陈年烟味交杂的味道,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玻璃烟灰缸里头戳着好几个烟屁股,一个笔筒,一架黑色手摇电话机。
谢庄由走到办公桌跟前,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一根小黄鱼被两根手指头夹着,轻轻搁在了桌面上,往李怀德的方向推了半寸。
那动作不大,小黄鱼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碰到一个文件夹的边缘才停住。
它躺在那份红头文件的旁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上面,晃出一道细细的金光。
李怀德低下头,看了看桌上那根小黄鱼。
他伸手拿起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
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嘴里啧了一声,伸出手指了指谢庄由,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
“你小子,”他说,嘴角终于动了动,
“我你小子有前途。”
他把手收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那张转椅被他压得吱嘎一声响,
“说吧,有什么事。”
谢庄由心里头骂了一声。
这老狐狸,收了东西马上就问事,连句废话都没有。
他本来想的是这根小黄鱼先刷个好感,多刷刷脸混个脸熟,往后在这厂里能稳当点,别让人给他穿小鞋。
可李怀德这一开口就是“有什么事”,直接就把他给架在这儿了。
秦淮如的事他倒是动过帮一嘴的念头——昨晚上琢磨了半宿,觉得自己刚来,帮秦姐一把能落个人情。
可这小黄鱼不能出在他自己头上。他又不傻。帮别人办事自己出钱?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没事,李主任,”
他脸上挂着笑,腰都没直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我能有什么事啊。就是过来跟您打声招呼,认认门。往后在您手底下干活,可不能让您不认识我这号人。”
说完他没走。脚底跟钉了钉子似的,身子在原地晃了两晃,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往外倒又不好意思倒。
顿了两三秒,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李主任,我跟您打听个事——我们院儿有个寡妇叫秦淮如,您知道这人吧?”
李怀德端着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抬了抬眼皮。
“秦淮如?知道啊,钳工车间的。怎么了?”
“听说她儿子棒梗让保卫处给抓了?”
谢庄由把声音又压了半分,脸上做出一副纯粹是好奇的表情,
“事儿闹得挺大?”
说完他赶紧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表情像是生怕李怀德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