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舒果然第二天一早,就被顾敏送来了。
小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朵不起眼的绢花,安安静静地跟在母亲身边。
顾敏蹲下身,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摸摸她的头,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安济院刚刚起步,她的事情确实多。
赵圭躲在连通后厨的门缝后面,贪婪地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看着她被文静温柔地牵着手,介绍给其他早到的孩子;看着她虽然有些拘谨,但在文静鼓励下,小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看着她坐在那张特意留出来的、靠窗的小桌子旁,好奇地摆弄着分给她的描红本和毛笔。
一整天,赵圭只要得空,就溜到蒙养院附近转悠,偷偷看上一眼。
他想靠近,又不敢唐突。每次去,都绞尽脑汁找理由。
有时是“路过,看看孩子们缺不缺什么”;有时是“给文教习送新买的颜料”;有时干脆假模假式地在院子里“检查”那些小桌椅是否牢固。
他总是先被皇甫兴业那个精力过剩的小子逮住。
“赵掌柜!赵掌柜!你今天教我什么功夫?”皇甫兴业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拽着他的衣摆。
其他几个男孩也呼啦啦围上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赵圭头疼,他哪有时间教功夫?以前在天福城虽然学过,但是时间一久,又在归宁跟纨绔们瞎混,早忘得差不多了。
但要是不教,可能自己脱不了这小兔崽子的“魔爪”了。
“咳,练武啊,基础最重要!今天……今天先练站姿!对,都站好了,挺胸,抬头,收腹!”赵圭自己先摆了个松松垮垮的姿势,“就这样,坚持住!练好了下盘,以后学什么都快!”
孩子们嘻嘻哈哈,学着样子站,没一会儿就东倒西歪。
皇甫兴业最不服管教,没站两下就开始做鬼脸,去戳旁边孩子的痒痒肉。
赵圭一边虚张声势地呵斥,一边眼神不住地往清舒那边瞟。
清舒通常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抿嘴一笑,很快又低下头做自己的事。
赵圭感觉,女儿好像……认识他?
有时他看过去,会发现清舒也正偷偷抬眼看他,但一旦目光对上,小姑娘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视线,耳朵尖微微发红。
这发现让赵圭又是心酸又是窃喜。
酸的是,自己这个父亲,在女儿记忆里恐怕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不太好的影子;喜的是,女儿至少对他不是全然陌生,那小心翼翼的打量里,或许还藏着一丝好奇和……期待?
他不敢贸然相认。
怕吓着她,更怕顾敏知道后勃然大怒,直接把孩子带走,再也不踏进蒙养院半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的靠近。
为了不被皇甫兴业这群皮猴过分缠住,好腾出更多“不经意”接近清舒的机会,赵圭很快想到了一个“祸水东引”的妙计——邵匡。
邵匡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贾明至体恤他,也没急着给他派繁重的差事,小伙子正闲得有些发慌。
这天,赵圭溜达到邵匡养伤的住处,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邵老弟,伤势刚好,得多活动活动,老闷着不利于恢复。我那蒙养院,一帮小子精力旺盛无处发泄,整天缠着我。你年轻,身手又好,去教教他们简单的拳脚,活动活动筋骨,岂不两全其美?”
邵匡正无聊,一听觉得有理,既能活动,又能跟孩子们相处,便爽快答应了。
于是,蒙养院里时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邵匡带着以皇甫兴业为首的一群男孩,在院子一角像模像样地练习最基本的出拳、踢腿,虽然动作稚嫩混乱,但孩子们兴致高昂,邵匡也教得认真。赵圭则趁机溜达到“学堂”窗户下,装作巡查,目光却黏在安静描红或看书的清舒身上。
偶尔,他会蹲在清舒的小桌子旁,指着她描红的字,用自以为最温和的声音来提正。
清舒会飞快地看他一眼,轻轻“嗯”一声,然后更用力地去描下一个字。
赵圭心里就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又痒又暖。
他教孩子们“功夫”时,清舒有时会停下笔,远远地看着。
赵圭便故意把动作做得夸张些,逗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然后用眼角余光去瞥清舒的反应。
看到女儿嘴角微微上扬,他便觉得一整天都有劲了。
撮合文静和邵匡的念头,赵圭也没放下。
他那天问文静有没有喜欢的人,固然唐突,但也是存了试探和长远打算的。
文静人才品貌都没得挑,又是鹰扬书院正儿八经毕业的,留在开南,无论是对蒙养院,还是对他赵圭“拴住”人才的计划,都至关重要。万一她哪天想家了,或者有了别的去处,说走就走,他上哪儿再找这么合适的教习去?
邵匡这小子,虽然家世显赫,但没什么架子,在南洋历练一番后更是踏实了不少,模样也周正,和文静年纪相仿,又是同校出身。要是他俩能成,文静不就有理由长留开南了?
邵匡喜欢海洋,估计以后也是要在东南发展的,小两口在开南安家,多好!自己这也算是给兄弟解决终身大事,功德无量啊!
赵圭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简直是“一举三得”——稳住了文静,成全了邵匡,便利了自己。
于是,他一边忙着在洛商房捞钱、在乐信行帮工、在蒙养院偷看女儿,一边开始暗中观察,并制造机会。
邵匡来教孩子功夫时,赵圭总会找借口把文静也叫到院子里,“文教习也活动活动,老坐着不好。”
孩子们上课时,赵圭偶尔会拉着邵匡在窗外“观摩”,然后啧啧称赞:“文教习这课讲得真好,深入浅出。邵老弟,你们书院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哈!”
他甚至撺掇邵匡:“文教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有空也多关心关心,都是书院同窗嘛!”
邵匡起初没多想,觉得赵圭说得在理,对文静也保持着同窗之谊的礼貌和关心。
文静对邵匡也客气有加,但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除了蒙养院事务和偶尔关于书院的话题,并无过多私下交流。
赵圭看着有点着急,觉得火候不够。
这天下午,孩子们都被接走了,文静在值房里整理明日要用的画片,邵匡正好也在。
赵圭瞅准机会,拎着一壶刚沏好的茶凑过去:“都忙完了?来来,喝口茶。文教习,邵老弟,你们年纪相当,又都是有大才学的,平时没事多聊聊,交流交流学问嘛!”
文静抬起头,看了赵圭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圭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淡淡一笑:“赵掌柜说笑了,邵公子是武勋之后,志向远大,我不过是教孩童识字的寻常女子,学问谈不上。”
说完,她对邵匡微微颔首,便拿起画片,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邵匡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说的也很直白:“赵兄,你别瞎撮合。文教习人很好,但我们……就是同窗之谊。我现在也没心思想这些。”
赵圭想不到,自己就是随意点了一下,他们就明白了,还真是书院的高才生。
看着文静离开的纤细背影,又看看邵匡那副还没开窍的样子,心里暗叹:这事儿,看来急不得。
他掂了掂怀里今天收的几份“茶水钱”,想着蒙养院明日要采买的米粮肉菜,又想到白乐神秘兮兮地请假十天不知到底何事,还有清舒今天描红时那个小小的、进步了的“山”字……千头万绪,都在这开南城渐起的晚风中,交织成一个平凡又忙碌的黄昏。
日子,就在这般忙碌、期盼、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略显笨拙的算计中,一天天向前滚去。
开南港的桅杆一日密过一日,海风里咸腥之外,渐渐裹上了丝绸、瓷器与香料混杂的繁华气息。
白乐是离开开南城第十二天中午回来的,还带回来一个孩子,约莫四岁。
赵圭和高大杰正在乐信行后院对账,听见前头铺面伙计喊“白掌柜回来了”,两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迎出去。
看见白乐风尘仆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牵着个瘦小的男孩,两人都愣住了。
“老白!”赵圭先开口,眼睛往那孩子身上瞟,“你这是……哪儿弄来的孩子?”
高大杰也看着那孩子。
小脸有些苍白,眼睛很大,怯生生地半躲在白乐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们。
白乐弯腰把孩子往前带了带,语气很平淡:“朋友的。夫妻俩有事去了西边经商,家里没人照看。这次碰上了,听说开南办了蒙养院,就把孩子托给我。”
赵圭“哦”了一声,没多想。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蒙养院那二十多张嘴,还有洛商房这个月的“茶水钱”够不够开销。
他蹲下身,想逗逗孩子:“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呀?几岁啦?”
孩子不说话,只是往白乐腿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白乐的裤腿。那双大眼睛看着赵圭,眼神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种赵圭说不清的疏离感。
白乐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全安,别怕,这是赵叔叔,不是坏人。”
他抬头对赵圭道:“姓陈,叫全安,陈全安,刚满四岁。”
赵圭这段时间在蒙养院为逗孩子,随身都带着糖果。
他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递过去:“全安,吃糖。我是你赵叔。”
陈全安不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赵圭,最后抬头看白乐。
白乐接过糖,塞进孩子手里:“全安,说谢谢赵叔叔。”
孩子握着糖,手指蜷了蜷,终于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谢谢赵叔叔。”
赵圭笑了,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陈全安却下意识偏头躲开了。
赵圭的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他看向白乐,压低声音:“老白,这孩子是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白乐明白,是不是哪里不健全?
白乐摇摇头:“只是怕生。他父母走得急,孩子还没缓过来。”
赵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拍拍手:“行吧,多一个也不算多。走,先带他去蒙养院认认地方。”
三人出了乐信行。
白乐牵着陈全安走在前面,赵圭跟在旁边,不时回头看看孩子。
陈全安走得很慢,步子小小的,紧紧挨着白乐,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到了蒙养院,正是午休时间。
文静和新来的教习周慧带着孩子们在玩耍间里休息。
皇甫兴业眼尖,第一个看见赵圭,立刻从垫子上爬起来:“赵掌柜!”
这一声把其他孩子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清舒正坐在窗边看一本画册,听见声音也抬头看,看见赵圭时眼睛亮了亮,又看见他身边的白乐和那个陌生孩子,露出好奇的神色。
陈全安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吓得整个身子都缩到了白乐身后。
文静和周慧走过来。
赵圭给白乐介绍:“这位是文静文教习,鹰扬书院书科毕业的,你认识。这位是周慧周教习,礼科毕业,她爹是天阳府黄炎县令周柏。前几天刚来的。”
白乐对两人点点头,把陈全安轻轻往前推了推:“文教习,周教习,这孩子叫陈全安,四岁。他父母外出经商,托我照顾一段时日。麻烦两位多费心。”
文静蹲下身,声音很温柔:“全安,别怕。这里有很多小朋友,以后大家一起玩,好不好?”
陈全安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周慧也柔声道:“全安吃过午饭了吗?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孩子摇摇头。
白乐对赵圭道:“你忙你的吧,我等孩子适应适应就回乐信行。”
赵圭“哎”了一声,正好他本来中午就是抽空去乐信行帮忙,现在白乐回来了,他巴不得交差。
他眼神往清舒那边瞟了瞟,女儿正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赵圭心里一暖,对白乐道:“那行,我先去洛商房点个卯。有事你去乐信行找我,或者去市舶司也行。”
说完,他又蹲下身,对陈全安笑笑:“全安,下午赵叔叔再来看你。”
孩子依旧没回应。
赵圭也不在意,起身走了。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白乐正蹲在陈全安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文静和周慧站在一旁,神色温和。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老白这朋友心也真大”,便匆匆往市舶司去了。
那边白乐等陈全安情绪稍稳,将他交给文静和周慧,又嘱咐了几句,便返回乐信行。
高大杰正在整理刚收到的几封商函,见白乐回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倒了杯茶递过去:“孩子安顿好了?”
白乐接过茶,点点头。
高大杰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老白,真是你朋友的儿子?”
白乐抬眼看他:“怎么了?”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高大杰推了推眼镜,“既然孩子的父母都在,为什么会把这么小的孩子托给你?就算要去西边经商,也该托付给亲戚,或者带着一起走。这孩子看着……不像普通商贾人家的孩子。”
白乐喝了口茶,没马上回答。
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苦味。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高兄就不要问了。”
高大杰看着他,见白乐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那份不容追问的意思很明显。
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个,东阳巡抚衙门来的信。”
白乐接过信,拆开扫了几眼:“宁海府木雕?”
“对。”高大杰道,“东阳巡抚朱威大人,想让我们给宁海府的秦山木雕做推介。我打听过了,不是前段时间天福的徐端和徐大人在竹子上做了文章,通过咱们小报有了起势嘛。朱巡抚听说后,就让人琢磨,说咱们东阳也得弄个新产业出来。”
他顿了顿,想起听来的传闻,忍不住笑了:“听说朱巡抚还拿徐知府打了比喻,说是不是压力没给足,要不然把现在的府台、知州都降一级,说不定就能想出好产业了。这话传到徐大人耳朵里,徐大人还专门写信骂了朱大人,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白乐也笑了:“这两位大洛的元从,一直视对方为对手。斗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是啊,”高大杰道,“只是现在徐大人被贬到天福,底气不如朱巡抚足了。”
白乐摇摇头:“暂时的。徐知府的能力,以后位列中枢大员都有机会。”
他重新看信,“木雕是东阳省和鹰扬书院联合打造的?”
“嗯,打听了。”高大杰道,“朱巡抚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鹰扬书院有位讲师,叫施青。还是督察院洛大人的夫人,擅长木雕。朱巡抚亲自跑到鹰扬书院,把人请到东阳。双方折腾了一个月,试制、洽谈,还真把这个产业给理出来了。现在宁海秦山的木雕已经开始在东阳省上架销售,听说归宁的安济院也有展销,卖得不错。”
白乐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徐知府用竹,朱巡抚用木,倒是相得益彰。既然巡抚衙门都来信了,那就正式谈谈吧。”
高大杰问:“收费还是免费?”
白乐想了想:“收费。以前给天福免费,是因为天福情况实在不好,徐知府又是第一个找我们的。但接下来如果还免费,各地都会来找,我们就难办了。价格别定太高,合理就行。以后要是多家同时找上门,咱们就竞标,价高者得,免得把各地官府得罪了。”
高大杰笑道:“二少也是这意思。他说有成本有人工,不能免费。我看啊,他是压力大了,蒙养院就是个无底洞,指望着从乐信行支银子呢。”
白乐也笑:“由他去吧。这事你负责接洽,定了告诉我一声。”
“成。”
又是半个月过去。
开南的秋天来得晚,十月底了,白日里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
蒙养院里,孩子们午睡刚醒,正三三两两地在小院里玩耍。
赵圭今天特意提早从洛商房溜出来,怀里揣着新买的芝麻糖,直奔蒙养院。
他这几天心里倍儿爽。在三天前,他终于找到机会,悄悄跟清舒摊了牌。
那天下午,别的孩子都在睡觉,清舒因为中午多喝了半碗汤,睡不着,坐在窗边看画册。赵圭蹑手蹑脚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清舒,”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跟你说个事。”
清舒抬起头,大眼睛看着他,没说话。
赵圭咽了口唾沫:“其实……我是你爹。”
他以为女儿会惊讶,会哭,会问为什么。
可清舒只是眨了眨眼,小声说:“我知道呀。”
赵圭愣住了:“你……你知道?”
“嗯。”清舒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虽然小,但我还记得你。”
赵圭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伸手想抱女儿,又怕吓着她,手停在半空:“那你怎么不早说?”
清舒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娘说你在国外做事,不让我们找你。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后来在这儿看见你,我也不敢认。娘说你在国外去了,怎么会来开南呢?我怕认错了。”
赵圭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是爹不好。以前爹糊涂,做了很多错事,让你娘伤心了。爹现在改了,真的改了。爹办这个蒙养院,就是想离你们近一点,想看着你长大。”
清舒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那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赵圭赶紧道,“爹怕你娘知道了,一生气,就不让你来蒙养院了。那爹就见不着你了。”
清舒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那我们瞒着娘。”
赵圭乐了:“对,先瞒着。等以后爹表现好了,你娘气消了,咱们再告诉她。”
他从怀里掏出芝麻糖,“来,吃糖。以后爹天天给你带好吃的。”
从那天起,赵圭觉得天都亮了。
他每天最盼着的就是往蒙养院跑,看女儿描红,听女儿软软地喊他“赵叔叔”——这是两人约定的暗号,在外人面前还得装不熟。
此刻,他走进蒙养院,先跟文静和周慧打了招呼,眼睛就往清舒那边瞟。
清舒正和几个小女孩一起玩翻花绳,看见他进来,眼睛弯了弯。
赵圭心里甜滋滋的,又从怀里摸出糖,给每个孩子都分了一块。
分到陈全安时,孩子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又躲到文静身后去了。
这半个月,陈全安在蒙养院算是安顿下来了,但依旧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
大多数时候,他要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画册,要么就跟着文静或周慧,像条小尾巴。
文静说,孩子晚上有时会做噩梦,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看着让人心疼。
赵圭问过白乐几次,孩子父母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白乐总说“快了”。
赵圭也不好再多问。
这天下午,赵圭正在洛商房做事。
可没过多久,一个乐信行的伙计慌慌张张到了洛商房门口。
赵圭见他神色,立即出了洛商房。
只见那伙计脸色苍白:“赵、赵掌柜!不好了!白掌柜……白掌柜被抓了!”
赵圭一愣,惊讶道:“什么?你说清楚!”
伙计上气不接下气:“镇抚司……镇抚司的人,刚才冲进乐信行,说白掌柜是……是前陈国的细作!把人就带走了!”
赵圭脑子“嗡”的一声。前陈国?细作?老白?
他还没反应过来,伙计又急道:“他们还说要来蒙养院抓人!抓……抓那个叫陈全安的孩子!说那孩子是前陈国国君陈仲的孙子!”
赵圭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走洛商房门口对刘山道:“老刘,我有点急事出去一趟。”
说完,他冲出洛商房,拼命往乐信行跑。
等他跑到乐信行时,铺面已经被封了,高大杰也不见踪影。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赵圭心里一沉,转身又往蒙养院跑。
还没到巷口,就听见一阵喧哗。
蒙养院门口围了更多人,有看热闹的,也有不知怎么听说官府来抓孩子焦急的家长。
赵圭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高大杰站在紧闭的院门前,张开手臂,拦着七八个身穿镇抚司黑色劲装的人。
那些人都带着刀,面色冷峻。
“高某再说一次,”高大杰的声音很高,“要带走孩子,请出示官府文书!乐信行白乐涉案,你们有抓捕文书,高某无话可说。但陈全安只是一个四岁孩童,你们要带他走,依据哪条律法?文书何在?”
为首的镇抚司官员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皮微黑,眼神锐利。
他盯着高大杰:“本官奉命行事,文书稍后便到。你阻碍公务,可知后果?”
“后果?”高大杰冷笑,“高某熟读大洛律例,尚未听说可以无凭无据带走孩童的条文!今日若拿不出文书,休想从这院门带走一人!”
赵圭冲到高大杰身边,急声问:“高兄,到底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