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夜,丹罗丞相府。
书房里只有蒋衍和工部尚书梁明桂,烛火跳得有些烦人。
经过他们的的争取,新的草案大洛同意了东牟可以不称臣,可以平等,但需以兄弟之国相称。但是随之而来的条件,让蒋衍同样悲愤。
“啪!”
蒋衍终于将那份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绢帛拍在桌上,力道不重,声音却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称弟……”他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好一个兄友弟恭。严星楚……这是要把我东牟,架在文火上烤啊。”
梁明桂替他倒了杯凉掉的茶,低声道:“相爷,至少……面上好看些。总比称臣……”
“面上好看?”蒋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梁大人,你是工部,算得清物料,算不清人心吗?你看看这后面!保留十六万兵,杨烈陆师四万,邰司陆师五万,我们中枢六万陆师加一万水师!这是称弟?这是给我们塞进来两把刀!从此以后,丹罗城里但凡有点响动,杨烈和邰司的刀子,就得先举起来!”
他站起身,在铺着厚绒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锦绣笼子里的老狼。
“还有那个陈式!”蒋衍的声音压着怒火,却更显森然,“平日里一副不问世事、心若死灰的模样,我都快真信了他就是个吃斋念佛的呆子!结果不声不响,直接写信去草原,要把位置让给陈果!还说什么‘出世非本意,当为社稷择贤’……屁话!他这是看准了,陈果背后有他姐姐,有草原,有大洛那条线!他这是给自己找了最安稳的退路,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了我,扔给了中枢!”
梁明桂苦笑:“陈果殿下年轻,与洛皇、与金方可汗都有旧谊,他上位,洛朝那边确实更容易……”
“我知道!”蒋衍打断他,喘了口粗气,“所以我捏着鼻子认了!我没反对,不是吗?至少陈果姓陈,可你看看现在,陈果还没回来呢,严星楚的刀子就已经递进来,要把咱们的家底拆得七零八落!”
他走回桌边,手指狠狠点在那份草案上:“邰司那五万人,就是插在我心头的一把刀!还是陈彦亲手留下的!他死了倒干净,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我还要替他擦屁股,替他正名!‘昭武皇帝’……呵呵,他配吗?他配得上这四个字吗!”
这话说得极重,梁明桂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他知道,相爷这火,不全是冲陈彦,更是冲这无力回天的局面,冲那个算无遗策的严星楚。
蒋衍发泄了一通,胸膛起伏渐渐平复。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压下喉头的灼热,也让他重新冷静下来。
“和谈……我不去了。”蒋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冷,带着深深的疲惫,“去了做什么?看严星楚如何施舍?”
他看向梁明桂:“你去。带上礼部、兵部的人。我的条件就一个:尽快结束战争状态,让东牟恢复到正常。商贸可以谈,驻使可以谈,细节都可以磨。但军队划分这一条……争,还是要争,哪怕多争五千名额给中枢,哪怕让邰司的驻地离丹罗再远百里!但心里要有数,严星楚画下的这条线,我们跳不出去。他这是阳谋,我们只能在这个坑里,尽量给自己刨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下。”
梁明桂默默记下,犹豫了一下,问:“那……邰司那边,陈彦的身后名……”
蒋衍闭上眼,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给他。人都死了,一个谥号,几句好话,能值几个钱?用这点虚名,换他五万人安稳,换严星楚一个仁至义尽的场面,值了。告诉史官,昭武皇帝陈彦,刚毅勇决,然急于事功,致有梅林山之憾,惜哉。就这么写。”
“惜哉”二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无奈。
次日,草原上天苍野茫,风吹草低。
陈果勒住马,望着远处如云朵般散落的牛羊,和更远处隐约的商队驼影,沉默不语。
他穿着一身便捷的草原袍服,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比起丹罗城里那些白皙的宗室子弟,更像一个地道的牧人首领,只是眉眼间那份属于陈氏皇族的清俊,依然隐约可见。
陈月策马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几年过去,她的气质温婉中带着草原生活磨砺出的豁达。
“阿果,还在想丹罗的事?”陈月的声音很柔和。
陈果点点头,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像个大男孩:“姐,我……心里没底。洛皇的‘兄弟之国’条款……还有七皇兄,他居然要把位置让给我。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国王。”
陈月笑了笑,眺望远方:“你看这草原,几年前是什么样子?各部厮杀,朝不保夕。再看看现在。”
她指着那商队:“西域的商路,是洛朝主导打通的,但利润,草原各部都能分润。你姐夫的汗位,是洛皇派鹰扬军协助打下来的。可洛皇他除了早期借兵,何时指手画脚过草原内部谁当族长、谁家草场怎么分?就连你姐夫,提起‘黑剑可汗’,那也是真心敬重,当他是共主,是大哥,不是管着头顶的皇帝。”
陈果若有所思。
这时,金方也骑着马溜达过来,听到妻子的话,哈哈一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说道:“你姐姐说得对!洛皇那个人,我打交道多年。他要什么?简单!一个安安稳稳、不对他大洛捅刀子的邻居,一个大家都能做生意、过日子的太平天下!”
他用力拍了拍陈果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下马:“你呀,别想太复杂!你比我早认识他,在洛东关时,大家就相处过,他是什么人,你心里该有数。他现在给你‘兄弟’的名分,划下道道,看起来是管着你,实际上呢?是给你划了块地盘,告诉你:在这圈子里,你自家的事自家管好,别出来惹事,大家就都是好兄弟,有钱一起赚!”
金方看向东牟方向:“蒋衍那老小子,心思重,总觉得别人要抢他、害他。要我说,累不累?你看我,现在操心的是什么?是今年羊毛的价钱,是商队别被马贼劫了,是西边哪个部族又不安分需要去敲打敲打——这些都是我自家草原的事!洛皇才懒得管我这摊子!他巴不得我把他北边守得平平的,商路顺顺的!”
陈月温声道:“阿果,你姐夫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丹罗那个位置,是火坑,也是机会。七皇兄推给你,有他的无奈,也未尝不是觉得,或许只有你这样与旧事瓜葛不深、又与外界联系紧密的人,才能在东牟这艘船找到新的活法。洛皇的条件,是约束,也是保障。至少,他能保证杨烈、邰司,还有蒋衍,谁都不能轻易把你掀下去。”
陈果看着姐姐和姐夫坦诚的目光,又望向广袤平静的草原,心中那份迷茫和抗拒,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丝清晰的路径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姐,姐夫,等我从丹罗回来,还得找你们讨教。”
金方大笑:“这就对了!来,回去喝酒!给你壮行!”
同时间,东临城外军营。
中军帐里,邰司看完了云平传来的最新和议文书副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久久盯着兄弟之国、军分三部、邰司所部五万,编为东牟北境守备军,驻地另议这几行字。
副将安平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帅,洛皇这手……分而治之啊。咱们以后……”
“以后什么?”邰司放下文书,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以后咱们五万兄弟,有名分了,有驻地了,粮饷就算暂时看人脸色,至少有了讨要的由头。不用钻山沟当流寇,也不用担心被当成叛军剿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正在领粥,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的士兵:“安平,咱们当初提着脑袋跟陛下出来,为的什么?说大了是忠君报国,说小了,不就是想搏个前程,让家里人,让跟着的兄弟们有条活路,活得像个样子吗?”
他转回身,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陛下走了,走得像条汉子。咱们对得起他了。现在,严星楚给了台阶,蒋衍捏着鼻子也得认。这条件,比咱们自己提的,只多不少!他承认了陛下的身后名,给了太后皇子活路,还给了咱们这些人一条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之所,甚至……保留了将来去草原的可能。”
“我第一个响应。”邰司坐回位置,开始研墨,“不是向严星楚献媚,是替这五万还活着的兄弟,接住这份活命的粮,接住这个能站着活下去的机会。写信,给云平洛国行营,也给丹罗新朝,我邰司及麾下将士,拥护兄弟之国之约,愿为东牟藩篱,但求粮械补给如期,安置之地早定。”
安平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
西线,东平城。
夜色已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杨烈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西线地图,还有那份同样来自云平的草案抄件。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在浑山对征陈漆时苍老了许多,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东平县的位置敲击着。
“四万……东牟西境镇守使……”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复杂难明的弧度。
亲信幕僚悄声进来,见状低声道:“大帅,洛皇此举,意在分割,恐非长久之计。中枢蒋衍,怕是已将我们视为……”
“视为拥兵自重的藩镇?还是视为与洛暗通的奸细?”杨烈接口,语气平淡,“他蒋衍怎么想,不重要了。”
他指着草案:“我们所部四万,改编为东牟西境镇守军,严星楚多‘体贴’的安排。”
幕僚迟疑:“那大帅,我们是……”
“我们?”杨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属于他的城池和营垒,“我们成了这笔交易里,最实在的获益者。名正言顺的四万兵,合法的地盘,蒋衍动不了我,严星楚也需要我稳在这里,隔开黑云关的洛军,也看着丹罗。”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我杨烈为东牟征战半生,最后却要靠外力,才能保住这份基业,甚至……让它更稳固了些。严星楚这不是给礼物,这是给了一份枷锁,一份金光闪闪、让人无法拒绝的枷锁。戴上它,杨家可保三代富贵安稳;想挣脱它……”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这份“家族长久的大礼包”,滋味复杂,既有脱离中枢掌控的隐隐快意,也有受制于更强力量的沉沉压力,更有对东牟国运就此被肢解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但他知道该怎么选。
“回复云平和丹罗吧,”杨烈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西境镇守使杨烈,谨遵‘兄弟之国’约定,愿守土安民,共保太平。”
二天后,严星楚听着段渊、周兴礼汇报各方初步反馈,脸上没什么波澜。
“邰司响应最快,言辞恭顺,只求安置。杨烈表态遵从,但话里留着余地。草原金方那边,通过陈月递了话,支持陈果,也对‘兄弟’之名表示乐见。丹罗……蒋衍称病,派了梁明桂为首的使团,已在路上,估计会纠缠军队员额和驻地细节。”周兴礼总结道。
李章转动轮椅,轻声道:“都在意料之中。蒋衍是聪明人,知道大局已定,争的不过是里子的一点颜面。陛下,驻使人选需尽早定下,这是实权所在。”
严星楚点了点头,望向窗外,春意已深,远处山峦染上新绿。
“给归宁去信,可以开始准备迎接大军凯旋,以及……接待即将到来的‘兄弟之国’使节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另外,通知陆节回家。”
天下这盘棋,东牟这一角,至此,已被他落下最后一子,定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