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呼。
陈默说完这两个字,特战营的电台就没停过。
七点,八点,九点。一刻钟一遍,话筒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夹着几声听不懂的杂音,像风穿过一间空屋子。
孙德胜在帐篷里来回走。走到后半夜,地上的浮土被他踩出一道浅沟。
王富贵靠着弹药箱坐在地上,一根草棍在嘴里嚼了半宿,嚼到最后只剩一截渣。平日那些话,他一句也没有了。
我早说过。孙德胜站住,我早说过!
我知道你说过。陈默说。
孙德胜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十一点二十分,电台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回应。是一片杂音里挤出来的半句话。
……被围了……
通讯兵把音量拧到最大。帐篷里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杂音压了七八秒,第二段挤了出来。
……弹药……不够……
这两个字后头还夹着别的东西。不是人声。是枪响,很闷,一下,又一下。还有人喊,喊什么听不清。忽然有一段声音变得很响,像是话筒被什么东西带倒了,过了几秒才扶起来。
又断。
这次断得很久,久到通讯兵以为没有了,手已经伸向旋钮。话筒里忽然又响起来,这一段清楚一些。
……城南……老棉纺厂……变异体……太多……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贴着电流声挤出来的。
……快……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通讯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抬头看陈默。陈默没看他,眼睛落在那张城区图上。
高建波先找到的位置:老棉纺厂。就在那片区域里面,往里两公里。
陈默把手指按在图上,顺着高建波圈出的那块地方划了一圈。
那一片是齐州的老工业区,棉纺厂、机械厂,还有一个废弃的火车站。楼是老楼,巷是窄巷,中间还夹着几条铁路支线。这种地形,往里推的时候,一条巷子能当三条用;被人堵住的时候,三条巷子也换不来一条退路。
他们几点进去的?陈默问。
下午三点。
陈默看了一眼表。指针指着凌晨两点半。
十一个半小时。
还活着。陈默开口。
有人抬起头看他。
三点进去,这会儿还能把信号发出来,说明里头还有人在摇发电机。陈默说,还有人在撑着。
后半句他没说。
帐篷里没人说话。
那天下午三点,王正的队伍进了那片区域。
一开始非常顺利。前头三个小队沿着巷口往里推,电磁枪一发一发打出去,普通感染体倒了一片。有几头变异体混在里头,比普通感染体难缠,多补两枪也就过去了。
问题是从第二条巷子开始的。
打头的那个士兵连打了三十几发,枪管烫得握不住。他换了只手,又换回来,最后从兜里扯出一条布巾垫着。
怎么这么烫?他回头喊。
没人答得上来。这批枪是新发的,随枪的说明书只有一页纸,上头没写这一条。
到后来,烫的不止一支。一排枪管都在冒热气,谁打得急,谁的手上就要起泡。
这件事特战营知道。但是,他们现在使用的是二代破晓,没有这个问题。齐州这批却是一代。
第二个问题来得晚一些。
五点出头,一个班长跑进楼里找到王正。
王干事,电池不多了。
王正站在二楼窗口,正看着外面,回头问:什么叫不多了?
统共带了三组备用的,这会儿已经换下去两组。
那就省着打。
怎么省?
我说省着打就省着打!王正吼了一句。
那班长站了两秒,转身下楼。
第三个问题,是六点钟来的。
巷子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没弹了!弹匣空啦!
这一声喊出去,整条巷子的打法就变了。
有人在翻包,把钢珠往弹匣里倒。有人把打空的枪往身后一甩,摸出腰上别的短刀。还有人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把还热着的枪,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个问题凑到一处,就成了要命的事。
那些东西和普通感染体不一样。
普通感染体是直着往前撞,撞上墙就撞墙,撞上人就咬人,打起来没有章法。变异体不是。它们会停在巷口看,会从房顶上绕,会等到你换弹的那两秒钟才扑上来。后来有兵说,那些东西在巷子里像人一样躲,你打左边,它从右边来。
它们的皮也厚。钢珠打在普通感染体身上一穿一个洞,打在这东西身上,有时候只嵌进去半截,它照样往前冲。
变异体是从两头进来的。
原本只是零星地扑,天黑之后忽然成片往上涌。巷口的两个小队先被压进巷子,又被从后头兜住。有人想从中间的岔口绕出去,绕进去才发现那是条死巷,墙有三层楼高,爬不上去。
巷子里没有光了。
只剩枪口打出去的一点影子,还有那些东西的眼睛。
那些人手上没有枪了。他们拿工兵铲,拿刺刀,堵在巷口。有一个兵背着一个断了腿的战友,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走了三趟,第四趟没走出来。有人把最后一颗钢珠压进弹匣,一枪打穿扑上来的那头变异体的脖子,转头就被后面扑上来的一头按在了墙上。
也有人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底下,把枪一扔,冲回去了。
他们不是孬种。他们只是从来没打过这种仗。
二楼那间屋子里,通讯兵把电台架在窗边,一遍一遍摇发电机的启动绳。发电机烧汽油,油表指针早就压到底,摇几下才勉强转起来。
信号就是在这时候发出去的。
第一次没通。第二次通了两秒,断了。第三次,通讯兵冲着话筒喊了半句话,第二句还没出口,发电机停了。
他扑过去又摇了两下绳子,那机器只咳了一声,再没有动静。他抱着机器坐在黑地里,一动不动。
屋子里一下黑透。
王正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
他一开始还在喊,喊顶住,喊往楼上撤。喊了两声,楼下的人越来越少,他就不喊了。
他蹲下来,后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楼下的人还在往上跑,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喊了他一声。他没有抬头。
信号传到军区,是天亮前的事。
电台值守的兵听不全那几段话,只记下了两个词:被围,老棉纺厂。他攥着记录跑上楼,敲开了武康的门。
武康那一夜没睡。
他把作战室的人全叫了起来,把城南的地图摊了一桌子,一遍一遍地问:还有没有联络?还有没有?
没有。
天蒙蒙亮的时候,军区大门口站满了人。那些都是被围部队的兵,有的刚从岗上下来,有的连鞋都没穿好,就那么站在门口,谁都不说话。人群里有个年纪小的,蹲在墙根,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个老兵挤到前头,抓住值守参谋的胳膊问:里面还有活的没有?
参谋答不上来。
那老兵松开手,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再没站起来。
张天德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烟点着就没吸过,一直烧到烫手才扔掉。
武康在楼上看着楼下这群人。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往外走。
参谋跟上来问去哪儿。
去特战营。
车停在营地门口,一辆吉普,车灯还亮着。
车熄了火,武康没有立刻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见司令员坐在后座上,帽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上面捏了又捏。
坐了一分钟,他才推开车门。
武康下车,站在车前,没往前走。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军装,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敞着。跟在身后的几个参谋,被他留在了十步之外。
陈默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面前站住。
陈同志。
他这一声,比在办公室里任何时候都低。
城南的部队,被围了。武康说。
我知道。
武康的喉结动了一下。
进去了多少人?陈默问。
两个营。
现在还剩多少?
武康没有答上来。
操场上起了一阵风。他的衣角被吹得掀了掀,没有去按。一个军区的司令,站在一支客军的营地门口,等着一句话。
过了很久,他才把后头那半句说出来。
我请求你们,去把他们接出来。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往下说。没提之前那批物资,没提表彰大会,没提那些贴在食堂门口的捷报。
他就那么站着。
陈默看着他。
帐篷里,孙德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站在陈默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攥得很紧。
这个人,孙德胜等了很久。
从到齐州的第一天起,他就等着这么一个场面:这帮人低头,求到特战营门上。他连到时候该说什么都想好了,一句一句都想好了。
可现在武康把两个字说出口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话到嘴边,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自己这些天骂得那么凶,是因为一直等着看这场笑话。笑话来了,他笑不出来。
他想起的是别的事。是那些兵在食堂门口传齐州军不比杭城军差的样子。是那排鞋底豁开的兵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样子。
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只是听命令的。
孙德胜松开手,从后头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
陈默回头看他。
去不去?孙德胜问。
他的嗓子哑着,没有一点痛快的意思。
陈默转回去,看着武康。
他说,跟他们没关系。那些兵,我们去接。
他往帐篷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高建波,带路,把进巷子的道摸清。杨光,带狙击组先走一步,占高点。孙德胜,集合一连二连,十分钟后出发。
帐篷里的灯全亮了。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往车上搬弹药。
高建波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就走。杨光一句话没说,拎着枪跟了出去。
孙德胜走过武康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看武康。
武康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处,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一个接一个。
陈默没跟着出去。他走到桌边,把那张地图摊开,看了几秒。
地图上,那片区域被高建波用铅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老棉纺厂。
帐篷外,第一辆车的引擎响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