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听到和看到的东西让他有些困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小火苗在烧,平时假装不存在,但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戾气。
玉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这种戾气的,也许是从上车之前就开始了。
“你违法了所以我逮捕你”是管理员公事公办的冷漠。
“我要谁就是谁”是胖男人的傲慢。
但最直观的感受,来自司机和坐在门口瘦高个之间的对话。
“今天第几趟了?”司机问。
“第三趟,上午还能再跑一趟。”瘦高个回答,把烟头从窗户弹出去。
“妈的,这帮人越来越难带了。”司机骂了一句,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避开了路面上脸盆大的坑,车厢里所有人都跟着晃了晃。
“昨天那趟,拉到厂里三十个人,干到中午跑了六个,说活太重,干不了。干不了你他妈来干嘛?当大爷来了?”
“现在的人就这样。”瘦高个的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吃不了苦,还想挣钱。你看刚才上车那些,一个个跟死了妈似的,连个笑脸都没有。老子给他们介绍工作,他们倒好,摆张臭脸给谁看?”
“等会干活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司机的嘴角歪了一下,刚好能被后视镜反射到,玉阶从后排看到了他的表情:居高临下,幸灾乐祸。
玉阶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海枫一眼。
海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玉阶知道他没有睡。
海枫的呼吸频率比睡着的时候快了一点点。而且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是以前他思考时才会做的小动作,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这样。
“大哥。”玉阶叫了一声。
海枫没有睁眼,但拇指停了一下。
“他们说话怎么都,”玉阶斟酌了一下用词,“充满戾气啊?”
“等会干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海枫依旧闭着眼。
大巴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路越来越好,水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两旁开始出现围墙,铁丝网,监控摄像头。
工厂的入口是道大铁门,门边有保安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正低头玩手机,连头都没抬,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打开,大巴车开了进去。
透过车窗,玉阶看到了厂区内部的样子。
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事实上,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整洁的水泥路面,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排列得整整齐齐,厂房的外墙上都挂着巨大的公司标志。
“嗯,还可以,里面一定很干净很现代化。”玉阶印象转变。
大巴车在一栋厂房门口停下来,瘦高个站起来,拍了拍手,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朝车厢里喊了一嗓子:“到了到了,都下车!男的先去换衣服,二楼有更衣室,动作快点!”
车厢里的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磨蹭。
人们在同一时间站起来,同一时间往车门移动,同一时间走下台阶。
瘦高个站在门口,指着地上的工装说:“自己拿,大小自己看,没有镜子就互相帮忙看看,穿反了没人管你,反正干活的时候谁也看不见谁。”
工装是连体的,拉链在前面,布料厚实但质感粗糙,味道一闻玉阶就知道之前无数人穿过。
分拣车间在一楼,没有窗户。
玉阶走进车间的那一刻,就差点呕了出来。大概是市政厅平时的香薰闻习惯了,还没缓过来。
流水线是一条墨绿色的传送带,大约一米宽,从车间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目测至少有五十米长。
传送带的两侧站满了人,戴着白色的棉布手套,面前是一堆堆的零件。
玉阶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零件是什么,瘦高个已经把他们这拨人带到了车间主管面前。
主管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什么玉阶没听清。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头发梳成偏分,贴在头皮上,看起来有点滑稽。
“新人?”主管没有任何停留,“分拣二线,小件。跟着走。”
小件。玉阶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稍微松了口气。小件,应该不难。
他见过工厂里的分拣工作,通常是一些电子元器件塑料配件之类的东西,不大,不重,拿起放下,反复重复。对体力要求不高,但对耐心要求很高。他以为自己大概知道要面对什么了。
但他想多了。
大家被带到了分拣二线靠中间的位置,主管指着传送带两侧的空位说:“站好,一人一个站位,看前面的人怎么干就怎么干。”
玉阶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左右看看。左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边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两个人都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
下一刻,玉阶看到了一座山。
传送带的那一头,金属漏斗悬在半空中,漏斗的口子对准传送带的起点。
漏斗上方连着粗壮的管道,管道从天花板里伸出来,不知道通向楼上的什么地方。
有一个工人站在漏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手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扳下了手柄。
“轰!”震动是从地面传上来的,穿过鞋底脚掌小腿,一直震到膝盖。
零件从漏斗里倾泻而下,落在传送带上,根本就没有尽头。从漏斗里流出来之后,就铺满了整条传送带,不可阻挡地朝着他流过来。
堆成一座移动的零件之山。
山的前锋已经抵达了分拣一线最前面的工人面前,工人们双手像机器一样快速地将零件从传送带上捡起,翻看一下,分门别类地扔进面前的塑料筐里。
分拣一线的工人做完了,零件流到分拣二线,二线的工人继续分拣,流到三线,三线继续。
但无论他们分拣得多快,传送带上的零件永远不会减少。
因为漏斗一直在漏。那个该死的漏斗,像一座永远挖不完的矿。
玉阶站在原地,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了:“我的妈呀!”
左边的男人嘟囔一句:“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
右边年轻人倒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海枫站在玉阶对面的流水线另一侧,得意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