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还没全退,长安城的夜幕就被无数灯火提前点亮。
自太极殿的那场会之后,整座帝都就像被一句话给唤醒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衙门,都动了起来,发出隆隆的轰鸣。
这动静,在典籍部所在的文华殿,表现得特别明显。
典籍部尚书荀攸,此刻正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与玉简之间,满脸疲惫,眼眶下一片青黑,显然好几天没合眼了。
“荀尚书,荀大人!”
一个尖锐又带着点谄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商务部尚书沈万三挺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满面红光的挤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哎哟,荀大人,您看看您,这是几天没合眼了?来来来,这是天香楼刚出炉的‘八宝灵鸭’,我特意给您带的,补补身子。”
沈万三将食盒放在荀攸那唯一还算整洁的桌案一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荀攸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只是从一堆玉简中抽出一份清单,有气无力的递了过去。
“沈尚书,你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沈万三疑惑的接过清单,展开一看,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了。
“这是……您管我要的‘聚气符’、‘回春丹’、‘锐金符’的简化版制法和量产阵图。”荀攸的声音沙哑,“陛下有旨,典籍部全力支持商务部。这三天,我带着下面的人不眠不休,翻遍了库藏,从上千种丹方符箓里,给你们找出了这几十种最容易上手,材料也最便宜的。”
“可是,”荀攸的语气却硬了起来,透着一股文人的固执,“沈尚书,你看看这后面的标注。”
“‘聚气符’简化之后,聚拢灵气的效果只有原版的两成,而且很不稳定,十张里面至少有三张是废品。‘回春丹’更是只能吊住一口气,对修士的本源损伤毫无用处。”
“这些东西,卖给东荒和南域那些小宗门、散修,岂不是在砸我们大唐的招牌?”
沈万三听着,脸上的笑容又冒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份清单收好。
“荀大人,您这话就说左了。”沈万三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咱们卖的,是‘聚气符’吗?不是!咱们卖的是‘大唐潜龙商会’这块金字招牌,卖的是一个安稳!”
“陛下在中州干了什么,您比我清楚。现在南域那些宗门,哪个不是心里打鼓?”
“咱们这时候把东西送过去,价格贵点,效果差了点,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买的,是心安,是觉得跟咱们大唐搭上了线,以后就算打起来,也能有个香火情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再说了,效果太好了,他们一个个都修炼成了高手,咱们还怎么‘以商养战’?就是要让他们半死不活,有点念想,又离不开咱们的丹药符箓,这才叫长久的买卖嘛。”
荀攸听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从没想过,一本正经的典籍编撰,到了这位商部尚书的嘴里,竟能变成这种市侩的算计。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沈万三说的虽然难听,却是眼下最符合陛下战略的法子。
“行了,荀大人,您就擎好吧。”沈万三拍了拍胸脯,“丹方我拿走了,保证三个月内,给您和户部的和大人,拉回一座金山来!您忙,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沈万三脚底抹油,抱着那份清单,一溜烟地跑了,连他带来的“八宝灵鸭”都忘了拿。
荀攸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只觉得头更疼了。
商务部这边刚打发走,战部那边要的“百战军阵”、“陷阵枪法”的普及图解,还等着他去审定。这些东西,同样要求简单、易学、威力尚可,都是为了那百万新军准备的。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个冷掉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一口,又重新埋首于故纸堆中。
……
和文华殿的灯火通明不同,长安城西的官吏部衙门,此刻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自李君亦那道“广招天下英才”的圣旨颁下之后,这里就成了整个东荒,乃至南域一些地区所有怀才不遇之人扎堆的地方。
衙门前的广场上,临时搭了几十个大棚子,作为初试的地点。前来应征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衙门口一直延伸到几条街巷之外,一眼望不到头。
这些人里,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满腹经纶却没门路的年轻学子;有背着一把生锈长剑,修为卡在瓶颈多年,想得到功法和资源的散修;有来自破落小家族,希望通过投效大唐,重振门楣的子弟;甚至还有些长相奇特,明显带着妖族血脉的半妖。
官吏部尚书李善长,此刻正站在衙门二楼的窗边,默默的看着下方这片喧嚣的人海。他的身后,站着几位官吏部的侍郎和主事,人人脸上都有些愁色。
“尚书大人,”一位侍郎忍不住开口道,“这几日,前来应征的人数已经突破了十万。其中虽然有不少好苗子,但更多的,是些滥竽充数之辈。甚至还有些别有用心,明显是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这么筛选下去,何时才是个头?而且,万一错漏了真正的人才,或是让奸细混了进去,我等可就万死莫赎了。”
李善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修为不过纳气境,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他面前的桌案上,却摆着一幅自己画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着南域黑风州的山川地理、宗门分布,他正对着一名考官,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的合纵连横之策。
他又看向另一处,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直接在场中演练起一套刀法。那刀法大开大合,看着粗糙,却带着风雷之声,显然是将一门黄阶功法,练到了很深的火候。周围的应征者纷纷避让,考官的眼里却都是欣赏。
“急什么。”李善长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水浑了,才能摸到鱼。陛下要的,是能为大唐开疆拓土的狼,不是循规蹈矩的庸才。是狼,总会露出爪牙。”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下属们。
“传我的令下去。”李善长目光一凛,看得几个下属心里都有些发毛,“改变考核方式。文试,不考经义,只考策论!题目就一个:‘若给你一州之地,如何使其在三年内,税收翻倍,民心归附?’。允许他们畅所欲言,哪怕是异想天开,只要言之有物,一概录入复选。”
“武试,不看修为,只看实战!设擂台,签生死状!同境界的,一对一。想跨境界挑战的,也随他!能连胜三场者,直接录用为新军什长!连胜五场者,可入羽林军为吏!连胜十场者……”
李善长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道:“……本官,亲自引荐给卫青大将军!”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位官员皆面露骇然。
这已经不是在选拔官吏和将领了,这简直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养蛊!
“尚书大人,此法……是否太过激进了?”
“激进?”李善长冷笑一声,“陛下要一年之内,兵锋直指西漠北原,这个决定,激不激进?时不我待,我大唐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培养人才。是龙是蛇,拉出来遛遛便知。至于奸细……”
他眼里闪过冰冷的杀意:“混进来了,更好。正好让锦衣卫和情报部的大人们,有练手的活靶子。去吧,按我说的办。出了任何差错,本官一力承担。”
“遵……遵命。”
几位官员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李善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人海。
……
夜色更深,长安城外,新建的西郊大营,却是杀声震天,火把如龙。
这里,是百万新军的第一处集结地。短短数日,已有超过二十万的新兵,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战部右侍郎霍去病,此刻正站在一处高高的点将台上,冷冷的俯瞰着下方。他没有去枢密院陪着卫青他们商议繁琐的军务,而是直接来到了这片最前线的练兵场。
“都给我听着!”
霍去病的声音灌了真元,像打雷一样在几十万人耳朵边炸响。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夫,不是商贩,也不是什么少爷公子!你们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大唐士卒!”
“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操练和厮杀!没有美酒佳肴,只有干粮和血水!你们的命,是陛下的!你们的荣耀,将用敌人的头颅来换取!”
他的下方,数千名从玄甲军和边军中抽调出来的老兵,正充当着最严酷的教官。他们手持皮鞭,在新兵的队列中来回穿梭,但凡有动作慢了的,站姿错了的,就是一鞭子狠狠的抽下去。
“腿抬高!没吃饭吗!”
“刺!用你们的腰发力!你们是想用这软绵绵的枪去给敌人挠痒痒吗!”
“那边那个胖子!再跑不动,今天晚上的饭就别吃了!”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听着狂野又残酷。
许多新兵,都是第一次经受如此严酷的操练,不少人当场就崩溃了,哭喊着要退出。但换来的,却是老兵们更无情的鞭笞和更凶狠的喝骂。
“哭?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吗?废物!”
一名伍长一脚将一个瘫倒在地的年轻人踹翻,用刀鞘指着他的喉咙,眼神凶狠:“现在多流汗,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那个年轻人被吓得浑身发抖,但在那冰冷的刀锋和死亡的威胁下,他还是咬着牙,颤颤巍巍的重新爬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总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兵。不怕死,只怕败。
他从背后取下自己的长枪,遥遥指向西方,那里是西漠的方向。
“半年!”
“朕只给你们半年时间!”
“半年之后,你们将追随我,踏平西漠的佛国,将大唐的黑龙旗,插上大雷音寺的山门!”
“听明白了没有!”
“吼!吼!吼!”
回应他的,是数十万新兵被压榨到极致后,爆发出的震天狂吼。他们的眼中,恐惧正在褪去,换上了一种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