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徐剑飞殷切的眼光,周先生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温和彻底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语气温重却又恳切,开始点醒眼前这个满腔热血,却欠缺政治大局观的晚辈:“我佩服你的眼光和勇气,但我同时也要批评你一句。
剑飞,你是受过后世军校培养的高材生,是能打仗、打胜仗的好兵。
你带兵、搞根据地经济、谋划战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但是,整个抗日战争,从一开始,就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军事较量,从一开始,就包含了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派系博弈、国际势力纠葛。
你熟读了圈套的那本着作,你对政治有了基础的认知,也懂得权衡利弊。
可你并没有真正理解那本着作,真正深邃的核心精髓,对政治背后的盘根错节、对全局的利害牵扯,还没有掌握熟练。
更没有真正站在民族未来、全国全盘大局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这才是你此次冒进的根源。”
徐剑飞闻言,神色也变得郑重,放下手中的筷子,身子坐得笔直,恭恭敬敬地说道:“请先生指教,晚辈愿闻其详。”
周先生看着他虚心求教的模样,语气放缓,道出了最核心的箴言:“你的恩师,特意托我转达给你一句话,只有七个字——抗日战争急不得。”
徐剑飞满心不解,眉头再次皱起,语气带着不甘,依旧坚持自己的见解:“先生,可我们明明已经有了提前结束抗战的条件。”
然后掐着指头算计:“现在我党有兵一百二十万,再加上我将上交的十六万,我们拥有的人口,也已经有了两个亿,财政上,我五省应该能够支撑,必要时候,我还会调回我海外的资产。
现在,我们一方,有兵力、有民心、有资金。
而国府那里,有兵五百万,有美国的外援,为什么不早早结束战争,缩短中国人民的苦难,提前建设我们心中的新中国?
多拖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将士就多一分牺牲,多拖一天,新中国就将与世界的距离多一段,我实在不忍心,不甘心。”
周先生坦然一笑,眼神深邃,开始一条条剖析他忽略的致命现实。
每一句都戳中要害:“你一心想着结束苦难,这份初心,我懂,我也万分认同。
可我们不能只看军事,不看政治,只看眼前,不看未来。
首先,从我们敌后抗日力量的立场来说,我们的兵力,无论是数量还是素质,都远远没有达到我们想象的标准。
即便算上你麾下的精锐部队,一旦反攻决战,你要面对你五省内外的敌人,能够率兵加入华北战场吗?
我们眼下的实力,能支撑抗战相持,能逐步局部反攻,却不足以应付抗战结束之后,全国局面的复杂走向,更无法应对后续爆发的解放战争。
国府可有五百万大半装备了美械的正规军,我们呢?加上你的,也不过区区一百五十万。
而装备呢,除了你的军队外,我们的主力还是小米加步枪。实力相差太大啊。”
徐剑飞明白了,我党我军还没准备好。
“我们要的不只是赶走日本侵略者,更是要建立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新中国,不能为了提前赶跑日寇,耗尽全部实力,让后续的路走得更艰难。”
“其次,从当下战局来看,一旦按照你的计划,发动全面战略反攻,八路军要肩负起整个华北战场的反攻重任。
可我们眼下面对的,已经是侵华日军,除东北关东军之外的三分之一主力,还有足足110万华北伪军。
这些兵力装备精良、盘踞多年,我们的兵力和装备,远不能与其正面抗衡。强行全面反攻,只会付出远超预期的伤亡,得不偿失。”
“更危险的是,一旦我们在华北发动全面决战,第一个受到巨大的威胁,就是驻扎在东北的80万日本关东军,还有40万满洲国伪军。
这支力量是日军最精锐的部队,一直养精蓄锐,他们一旦入关南下支援,我们敌后战场的部队,会瞬间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甚至遭遇灭顶之灾。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的风险。”
“还有最关键、最现实的一点,胡宗南在西北手握30万精锐部队,全部是美式装备。
养精蓄锐多年,这支力量从来不是用来打日本的,而是时刻盯着我们陕甘宁边区的。
一旦我们和日军展开全面决战,兵力耗尽、后方空虚,我敢肯定,不等东北关东军入关,胡宗南的部队,就会第一时间在我们背后捅刀子,趁虚而入,给我们致命一击。
这种派系暗算,远比正面的日军更危险。”
周先生语气平静,却句句都是铁一般的事实,将徐剑飞忽略的政治隐情、兵力差距、派系阴谋全盘托出。
徐剑飞坐在对面,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梳理着这些信息,从最初的不甘,到慢慢沉思,再到最后彻底醒悟。
他一直只盯着军事层面的胜算,只想着早日结束抗战,却全然忽略了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博弈,忽略了敌后部队的艰难处境,忽略了国府内部的暗箭难防。
良久,徐剑飞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急切与激进彻底褪去,只剩下愧疚与诚恳。
他站起来,对着周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满是自责:“先生,是我莽撞冲动了,是我只顾着眼前的战事,忽略了全盘大局,险些酿成大错。
多谢先生点醒,晚辈谨记教诲,再也不会冒进妄言了。”
一席家宴,一盘暖心猪肘,几句恳切箴言,彻底点醒了陷入执念的徐剑飞。
也让他真正明白了,抗战从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较量,而是一场需要沉住气、顾全局的持久战。
与周先生的那场家宴密谈,像一盏明灯,彻底驱散了徐剑飞心头,多日的迷雾与纠结。
他终于明白自己此前的冒进,并非只是军事判断的偏差,而是全然没看透抗战背后,盘根错节的政治博弈、派系算计与国际势力的层层纠葛。
周先生的恳切点化,让他褪去了年少气盛的激进,多了几分沉心静气的通透。
回到住处后,他便安下心来,不再纠结大会上的非议,也不再琢磨赫尔利那套别有用心的怂恿,只打算静候事态,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