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整个紫禁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宫门上蒙了白布,廊下的红灯笼被换成了白灯笼,连柱子上的朱漆都被用白纸糊住了。
太监们穿梭在宫道上,脚步急促而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肃穆的哀戚——有些是真的悲伤,有些是职业性的表情,可在这漫天遍地的白色里,已经分不清了。
按照《会典》的规制,大丧礼仪的第一步,是宣读遗诏。
早朝时分,夏守忠捧着遗诏,站在乾清宫前的台阶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落在每一个俯首跪听的文武百官耳中。
遗诏的内容不出众人所料:皇太子萧承煜仁孝恭俭,堪承大统,着即登基;丧礼以日易月,二十七日而除;天下臣民,皆遵祖制,各安其业,毋得擅离职守。
遗诏念完,百官跪伏,哭声四起。
紧接着便是大殓。
钦天监择定了当日午时为吉时。
棺椁是工部早就预备下的,楠木材质,里外刷了七层漆,鎏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内侍们将皇上——如今该称大行皇帝了——的遗体仔细擦拭干净,换上了寿衣。那寿衣是早就备下的,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五爪金龙,是尚服局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制作出来的。
太子萧承煜跪在灵前,亲手将一床明黄绣陀罗尼经的锦被盖在父皇身上,然后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忠顺王爷上前扶他,自己也泣不成声。
大殓之后便是成服。
按制,在京文武官员闻丧次日,各易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赴内府听宣遗诏,于本署斋宿,朝晡诣几筵哭。
越三日成服,朝晡哭临,至葬乃止。自成服日始,二十七日而除。
诸王、世子、郡王、王妃、内使、宫人等,俱服斩衰三年,自闻丧第四日成服为始,二十七月而除。
凡临朝视事,素服、乌纱帽、黑角带,退朝服衰服。
命妇们则于第四日具孝服,由西华门入哭临,不许戴金银首饰。麻布大袖长衫,麻布盖头,素面朝天,连胭脂都不能点。
在外文武官员,诏书到日,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行四拜礼,跪听宣读,举哀,再行四拜礼毕,各置斩衰服于本衙门宿歇,不饮酒食肉。
军民男女皆素服十三日。
整个京城,从皇宫到街巷,从官员到百姓,一夜之间全都换上了素服。
街市上的红灯笼被收了起来,茶馆酒楼停了鼓乐,连街边卖花的摊贩都不再吆喝。
平日热闹非凡的前门大街,此刻寂静得像一条深不见底的河,只有风吹过时,白幡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二十七日服丧期间,朝廷停音乐、停祭祀、停嫁娶。
官员们每日早晚两次到宫门前哭临,每次十五举声,礼毕即退,不得擅哭。一切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而在这二十七日里,有一件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新皇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的日期,由钦天监择定在丧礼结束后的第三日。
按大靖祖制,登极仪包含群臣劝进、告祀天地、衮冕受贺等环节。嗣皇帝须先告祀天地,礼成后即帝位于南郊,再具卤簿导从,诣太庙奉告。
这不仅是权力的交接,更是礼制的彰显,是国家意志的庄严宣告。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整个紫禁城便已经动了起来。
宫中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穿梭忙碌,准备着大典所需的一应物事。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搭好了祭坛,坛上铺着黄色的绸缎,正中摆放着天地神位,香烟袅袅,在晨风中缓缓升腾。
礼部尚书张明远亲自督办了所有的仪注流程,从祭品的摆放到乐器的排列,从百官站位的次序到卤簿仪仗的队列,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他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好。
“张大人,”一个下属小心翼翼地提醒,“您已经三日没合眼了。”
张明远摆摆手:“这是皇上的登基大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马虎不得。”
天色微明时分,百官已经在太和殿前列队完毕。
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身着朝服——新皇登基,丧服暂除,着朝服参加大典。
五品以上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三品以上腰系金带,一品大员胸前绣着仙鹤麒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林淡站在朝班之中,穿着属于他一品国公的朝服——那身独一无二的文武袖朝服。
左袖绣着文官的飞禽纹样,右袖绣着武官的瑞兽图腾,在满朝朱紫之中格外醒目。他的面色平静,可目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钦点他为状元的皇上走了。
新皇要登基了。
他手里那块丹书铁券,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提醒着他肩上的担子。
忠顺王爷站在他旁边,难得地面色沉重。
他穿着亲王朝服,腰板挺得笔直,可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这几日,他哭得最多,也老得最快。
吉时将至,太和殿的钟鼓楼响起了浑厚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钟声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传遍了整个京城。
街巷里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他们不知道大典的具体仪程,可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大靖有了新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