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的门敞开着。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去,将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这里经历了厮杀、血战、生死相搏,此刻却安静得只剩光影。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器残骸尚未清理,有几柄断剑落在金砖上,剑身泛着淡淡的锈光。
殿中央那张龙椅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御阶之上,金漆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杨过在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进去。
小龙女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张龙椅,沉默了片刻:“这就是天下人都在抢的位置。”
“没错。”杨过说。
他迈过门槛,走上御阶,在距离龙椅三步之处站定。
那张龙椅。
漆了金漆,雕了龙纹,椅背上盘着九条金龙的浮雕,扶手上各雕着一个龙首,龙眼嵌着黑曜石,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垫,锦垫上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金线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姑姑。”他低声唤道。
小龙女走到他身侧,站在御阶之下,仰头望着他。
杨过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上来。”
小龙女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提裙,走了上去。她在杨过身侧站定,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这张椅子,从太祖赵匡胤坐上去那天起,坐了快三百年。赵家二十多位皇帝,一代一代轮着坐。有人坐的时间长,有人坐的时候短。可不管谁在上面坐着,这把椅子从来没空过。”
他转头看向小龙女:“你姓赵,你是赵家的女儿。这把椅子,按理说,要轮到你坐。”
小龙女摇摇头。
“可我一生下来就被送出了宫。我从来没在宫里住过一天,没吃过赵家一粒米,没用过赵家一文钱。我只是一个在终南山古墓中长大的孤儿,我谁也不是。”
杨过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才问了一句:“那这把椅子呢?”
小龙女也看着他:“你若是想坐,就坐。”
杨过一怔:“我?”
“你千辛万苦走到这里,难道不就是为了让这把椅子。”
小龙女淡淡道,“你若是坐上去,我便陪你坐。你若是不坐,我便陪你走。”
“这把椅子怕是世上最难坐稳的位子。坐上去容易,坐得安心难。天下百姓指望着坐这把椅子的人能少折腾他们,让他们有口安稳饭吃、有件暖身衣穿。可古往今来,多少人一沾上这把椅子,就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坐上去的。”
小龙女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懂朝堂那些事,也不懂怎么治理天下。”她说,“但我懂你。你在古墓时,我见过你为了练功一宿不睡,见过你为了琢磨一套剑法对着墙壁比划整日。你做事从来不是凭一时兴起,你心里有谱。”
“再说,你若真坐上去,大不了我跟回古墓便是。”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姑姑说得对,最坏不过一走了之。那我便试试。”
大庆殿的烛火换了一轮又一轮。杨过坐在偏殿的御案前,手边堆着十几卷文书,墨迹未干的朱批散落在案面上。东方煜、江止水、司徒烈、殷如梦四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各地州县的公文堆了不下百封。东方煜将一封拆开的信函推到杨过面前,湖州知府陈明远,先是送了五十车粮草过来,又连夜写了一封表忠心的信,说他早就看出宁王不是正统,一心盼望临安这边出个能主事的人物。平江府那边倒是安静,只派人送了份礼单,没有附信,也没有请安。
杨过拿起那封信粗略扫了一眼,信上的措辞确实圆滑,处处留有余地,既不直说归顺,也不表露敌意。
他放下信纸,又拿起另一卷公文展开来看,是临安城中几家大族联名送上来的请愿书,请求他尽快登基称帝,以安民心。
教主,殷如梦开口,苏老爷子昨夜派人送来话,说城中粮价已经稳住了。可百姓心里还是慌,大家都在等着看,临安城到底谁说了算。你若登基,人心便定。
杨过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暮春的风裹着残存的烟火气灌进来,吹散了案上堆积的墨香。
远处,临安城的屋脊在暮色中连绵起伏。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还在桃花岛的时候,郭靖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那时候他说,他想看遍天下所有的风景,想知道江湖到底有多大。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目光所及之处,是整座城池的屋檐和炊烟。
登基的事,他转过身来,不能急。先把临安稳住,把粮道打通。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百姓真正觉得日子好过了,那时候再说登基的事,才叫水到渠成。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教主,宫中藏库中发现了一批密档,似乎是董宋臣留下的书信账册,数量不少,约莫有几十卷。杨过与东方煜对视一眼,站起身来:带路。
藏库在皇宫东角一间不起眼的偏殿里,门口的铁锁已经被明教的士兵撬开。杨过走进偏殿,目光扫过屋内堆放的木箱和书卷。
士兵将他引到最里面一只紫檀木箱前,箱盖已经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卷文书,有的用绸布包着,有的用蜡封口,封蜡上盖着董宋臣的私印。
杨过拿起最上面一卷,拆开封蜡展开来,才看了几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是一本账册,密密麻麻记着各地官员的姓名、官职,以及他们送给董宋臣的银两数目。有送白银三千两的,有送黄金五百两的,还有送古玩字画、田产宅院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每笔账后面还标注着送银子的由头,升迁、调任、避罪、求情,应有尽有。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一本接一本,全是同样的东西。上至朝中高官,下至地方知县,少则数百两,多则上万两,蝇头小楷把董宋臣这些年的家底记得分毫不差。
杨过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银子加起来,恐怕能抵得上朝廷半年的税收。
杨过放下最后一卷,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对东方煜说:这些密档,全部封存,任何人不得私自翻阅。让誊录房的人抄录一份副本,正本锁进库中。他顿了顿,另外,这些密档的来源和内容,暂时不要对外泄露。
东方煜抱拳应是。
杨心中默默盘算:董宋臣已死,可他与各地官员之间的这些往来,一定会成为日后清算的凭证。
但他现在还不想动。
临安城刚刚稳住,若此时爆出贿赂董宋臣的旧案,只会让原本观望的各方势力更加惶惶不安,反倒不利于大局的安定。
这步棋,要等他自己坐稳了这位置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