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天还没黑透,草北屯的雪已经积了半尺深。傍晚的风从老爷岭方向刮过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条吹得嘎吱嘎吱响,但屋里不一样——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炕被烘得烫手,窗户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被炉火映成了半透明的橙黄色。
曹大林家的炕桌今天搬到了屋子正中间,桌面上已经摆了一圈碗碟,热腾腾的菜气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愣子带着周小芹先到的,愣子手里拎着一坛子自家酿的米酒,周小芹端着一盆拌好的凉菜,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寒气在门口凝成了一团白雾。吴炮手后脚跟着来了,穿着一件新棉袄,帽子上还沾着路上没拍干净的雪花,进门就把帽子摘了搁在门边的柜子上:“好家伙,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这屋里暖和得像夏天。”老赶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是被他侄子用爬犁拉过来的。他穿着那件厚实的羊皮袄,腿上裹着盖了多年的熊皮,被搀进屋里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是亮的。他在炕桌靠里的位置坐好,把手伸到炕面上暖了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这炕烧得好,烫得慌,舒服。”
春桃端着最后一碗酸菜炖狍子肉从厨房出来,热气在碗沿上腾腾地冒着白烟,放在桌子中间的空位上,满桌子的菜就齐了。野猪肉炖酸菜、狍子肉炒蒜苗、干黄花鱼炖豆腐、海参汤、小葱拌干虾皮、野蜂蜜蘸粘豆包、腌萝卜条、腊肉炒蕨菜,外加一碟子炸得酥脆的干辣椒和半坛子愣子带来的米酒。菜不算多,但堆得满满的,从桌子的这头摆到那头,碗沿碰着碗沿,连放酒杯的空当都是挤出来的。
山虎趴在灶台旁边的干草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鼻翼一抽一抽地闻着满桌子的菜香,偶尔伸舌头舔一下鼻子。青翅从窗台上飞到了炕桌对面的柜子顶上蹲着,金色的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热闹场面,姿态从容,像是一个安静的旁观的客人。山山穿着新棉袄坐在春桃旁边,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筷子头还沾着上一口没擦干净的蜂蜜,他正认真地在碗里扒着米粒。
曹大林倒了第一轮酒。酒是愣子带来的米酒,淡黄色的酒液倒进粗瓷碗里,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酒碗一个一个地传过去:“今天除夕,咱几家凑一块儿过个年。这一年忙忙碌碌的,能有这么多人一块儿坐着,不容易。”
愣子端起了酒碗:“曹哥说得对,不容易。去年这时候我还光棍一条呢,今年媳妇都有了。”他说着看了周小芹一眼,周小芹抿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用筷子夹了一块狍子肉放进愣子的碗里。
老赶端起酒碗,手有些抖,碗沿碰在嘴边磕了两下才稳住:“大林,今年你干得不赖。林场也干了,铺子也开了,狗和鹰都训出来了,海边也去过了。你这一年的经历,比有些人一辈子都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曹大林,目光在那张被炕火和酒气熏得泛红的脸上停了一会儿,“我老了,走不动了。但看着你能走、能跑、能干,我心里就踏实。”
曹大林端着酒碗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把酒碗举起来碰了碰老赶的碗沿:“叔,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南沟的参路、狗獾洞的位置、狍子套的放法、那本参谱上记的每一个窝子,我都留着。您放心,以后我替您走。”
吴炮手把酒碗放下了,夹了一筷子干黄花鱼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大林,你今年干的事确实不少。但你明年还有得干——狍子岭的兽道你还没走全,老爷岭北坡还有一片老林子你没进去过,海边的货路你才刚搭上架子。路是越走越宽的,你别停。”
春桃在旁边给山山擦了擦嘴角的饭粒,转过头来说:“他停不了,明年秋天的计划已经排到后年了。”她的话不多,声音也不高,但那一句话落在酒桌中间,听在几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把所有想说的都拢到了一处。愣子端着酒碗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曹哥,嫂子这是把你看得透透的,你跑不掉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老赶笑得咳嗽了两声,端起酒碗喝了一小口压了压,吴炮手笑得把刚夹起来的一块腌萝卜条掉进了碗里,周小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山山不知道大人们在笑什么,也跟着拍桌子咯咯地笑出了声,笑声在暖融融的屋子里打了几个转,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把窗户上的霜花都震得微微颤了一下。
酒过三巡,菜也下去了大半。老赶靠在被垛上歇了一会儿,他的脸被酒气和炕火熏得红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几分。他靠在被垛上,看着桌子对面的曹大林和春桃并排坐着,山山趴在春桃的腿上已经困得快要合眼了,愣子在给周小芹夹菜夹得碗里都冒尖了还在夹,吴炮手正端着碗慢慢喝着最后一口酒汤,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把那些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糙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曹大林把最后一点米酒倒进自己的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米酒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米发酵后残留的酸和粮食沉淀下来的醇厚。他把碗放下,看着对面那几张熟悉的脸——老赶、吴炮手、愣子、周小芹、春桃、山山——把这一桌人的模样在心里慢慢刻了一遍。
“明年,”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安静下来听他说,“明年接着干。山还在,猎还在,日子还在往前走。”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响起来了。先是零星的一两声,然后越来越密,在屯子的各个方向接连炸开,火光隔着窗户纸透进来一闪一闪的,把炕桌上的碗碟和酒杯照得忽明忽暗。院子里山虎听到鞭炮声站起来吠了两声,又趴了回去。青翅在柜子顶上微微张开翅膀扑腾了一下,又合拢了,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曹大林端起最后那半碗米酒,朝满桌的人举了举。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把酒碗碰在一起,粗瓷碗沿相撞发出清澈的叮当声,在年夜热闹的鞭炮声里清脆得像一阵落在冰面上的碎珠子。酒液在碰撞中晃动了一下,几滴溅出来落在炕桌上,在煤油灯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刚刚斟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