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快黑透了。雾气没有散，只是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把视觉压缩得更加彻底。曹大林在溪沟边一处背风的地方找了一块平坦的场地，四周有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地面是干燥的砂石层，没有被雾气浸透。他把背篓卸下来，让愣子和小芳把附近的干柴和枯枝搜集过来，自己在场地中间清理出一块空地，用石块围了一圈简易的火塘，把干柴架好之后用火柴点燃了。火苗第一次舔上干柴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然后干松针引燃了细枝，细枝引燃了粗枝，火光照亮了周围四五步的圆形区域，把三人的面孔映成了暖融融的橙红色，额头上凝着的雾气水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小芳在附近转了一圈，在溪沟边的石头缝里找到了一丛雨后的野蘑菇，紫灰色的菌盖上沾着水珠，边缘微微卷起，新鲜得很。她采了小半篓子回来，用溪水洗净了，又削了几根细柳条把蘑菇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地烤着。蘑菇一受热就滋滋地往外渗水，菌盖边缘卷曲起来收缩得更紧了，表面烤出了浅褐色的焦痕，一股浓郁的菌香从火堆上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在背风处聚拢成一小团温暖的屏障，把寒意和潮气都挡在了外面。小芳撒了一层薄盐上去，把最先烤好的几串递给了曹大林和愣子。曹大林接过一串咬了一口——蘑菇烤得焦黄油亮，外皮微脆，内里软嫩多汁，咸味和菌鲜味在舌尖上交替着漾开，嚼着比肉还香。他连着吃了两串，热乎乎的蘑菇顺着食道下去把胃里暖起来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许多。愣子也闷着头吃着，吃了三串蘑菇之后脸上的颜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不再那么煞白煞白了，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他从布袋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把壶盖拧紧了放在脚边，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苗窜高了半尺，把更大的区域照得亮堂堂的，能看清周围石壁上攀着的藤蔓和头顶树冠被雾气浸润得湿漉漉的轮廓。
三个人围着火堆坐了一整夜。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背后的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不断地伸缩变形。曹大林坐在火堆的正面，半靠着身后的大石头，把外套裹紧了些，目光从火堆上移到蹲在旁边的山虎身上——山虎蜷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火堆，耳朵偶尔动一下听着雾里的动静。他伸手摸了摸山虎的脑门，山虎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小芳坐在火堆的另一侧，抱着膝盖蜷成一小团，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正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像是在重绘白天的路线图。愣子已经靠着石头迷糊过去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而沉，鼾声在火光里被压得很低，像一只猫在打呼噜。
天快亮的时候曹大林醒了一次。他看了看火堆——柴火还在闷燃着，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下面发出微弱的热度。他从火堆里拨出几块烧得透红的炭重新引燃了新柴，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了。雾似乎稀薄了一些，虽然还是朦朦胧胧的，但能隐约看见头顶树冠的形状和周围石壁的轮廓了。小芳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把身上的外套裹了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蹲在溪沟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打了个激灵，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水珠。
天彻底亮了之后雾散得更快了。像是一道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卷上去，先从树梢开始露出了蓝色的天和绿色的枝叶，然后是树干、灌木、地面，每一刻都在向外拓展着可见的范围。到辰时前后，雾气已经退到了林子的边缘，整片山谷重新显露出来，溪沟的走向清晰可见，两岸的植被和地形一目了然。曹大林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溪沟顺着山势往下游走，前方不到一里地就能看到一片比较开阔的草甸，草甸边沿有人工砍伐过的痕迹，那是屯子附近的标志。
三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溪沟继续往下游走，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出了林子。草北屯的屋顶和烟囱从树梢后面露出来的时候，愣子长出了一口气，胸口塌下去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蹲在屯口的老榆树底下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小芳却停在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笼罩着薄雾的林子，那片灰绿色的树冠在雾气的残余里若隐若现，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曹大林说：姐夫，那边还有一片蘑菇没采完呢。下回等天晴了再去一趟，那片林子里的菌子比南沟的多。曹大林已经把筐子背回了院子里在井台边清洗着黄芪根上的泥土，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下回挑个晴天，提前看好了天气再去。小芳点了点头蹲在井台边帮他用刷子刷参根上的土，刷得比他还仔细，把每一条细根须上的泥都刷得干干净净的才放进干净的筐子里。日头已经完全出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昨晚那场浓雾像一场没做过的梦一样干干净净地散在了渐升渐高的日光里，只在墙角的蕨草叶面上留下了一颗一颗还没蒸发的露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水银珠子。
七月头几天热得不像话，正午的日头晒在院子里能把地皮晒出裂缝来，屋檐下的阴影里连山虎都把舌头耷拉得老长喘着粗气。曹大林这天没进山，蹲在院子里用旧木板给墨羽钉一个新的小鹰架，墨羽已经褪完了绒毛换上了一身黑亮亮的飞羽，虽然个头还小但站在鹰架上已经像模像样了，黑豆似的眼睛跟着曹大林的锤子起落一眨一眨地看着。
赵家来人是在傍晚。曹大林刚把新鹰架钉好站起来活动发酸的腰背，院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气喘吁吁地闯进来，裤子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脸上的汗把灰尘冲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他进门就朝院子里喊：曹大林在家不？曹大林！曹大林应了一声迎过去，那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指关节发白：我爹不行了，镇上卫生所的大夫说治不了，让赶紧送大医院。但送大医院来不及了啊，我爹咳血咳得脸都白透了！有人跟我说你懂山里的药材，你会救人，求求你跟我去看看我爹！他说着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曹大林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别跪，你爹啥症状？你跟我说清楚。
那人姓赵，是邻屯赵家沟的，他爹赵老栓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本来还算硬朗，三四天前忽然开始胸痛，一阵一阵地抽着疼，然后就开始咳血，一开始是痰里带血丝，这两天发展到一口一口地往外吐黑红色的血块，脸色一天比一天白，镇上卫生所的大夫给开了些止血药和消炎药吃下去一点用都没有，今天下午又吐了一大口血，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炕上连水都喝不下去了。赵家沟离镇上卫生院十几里路，离县医院更远，用牛车送到县里得两三个时辰，赵老栓的身子怕是撑不到。赵家儿子急得满屯子打听谁懂山药材，有人跟他说草北屯的曹大林懂，老赶教过他认山里的药，去年还采药救过人命。
曹大林听完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进屋把那本新编的参谱从柜子最上层取下来翻到老赶标注的那一页——山七，长于老爷岭北坡阴湿石缝之中，对咳血胸痛有奇效。根茎入药，性温味甘，止血化瘀，年份越老效越佳。老赶在那段话旁边还画了一幅简图，山七的叶片形状、根茎的形态、生长的地势都勾出来了，图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句：北坡朝阴面，岩缝积水处，石苔厚者多生之。曹大林用手指顺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合上参谱揣进怀里，又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杆猎枪检查了弹药，往腰带上挂了药铲和布袋，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盐塞进布袋里。
愣子呢？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春桃从灶台边探出头：刚才还在院墙外头跟人说话呢，我去叫。春桃小跑着出了院子，隔了一会儿愣子就大步跑着进了院门，一边跑一边往上套着褂子：曹哥咋了？赵家沟有人得了急症，咳血，得上北坡找山七。你跟我进山，我一个人怕赶不及天黑前回来。曹大林把山虎从狗窝里叫出来，山虎已经养好了伤，左前腿上的疤痕粉粉的但跑起来已经不影响了，它尾巴一翘就跟着曹大林往外走。愣子回头朝自家方向喊了一嗓子跟周小芹交代了一句，然后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带上山虎从屯子西口出发往老爷岭北坡赶。北坡比南坡远不少，要绕过老爷岭的东麓再翻一道山梁才能到。曹大林脚步飞快，几乎是半跑半走地在山路上赶着，每一步都踩得又急又稳，落脚点选得准，遇到横在路面的树根就一步跨过去，遇到下坡的碎石面就侧着身子贴着坡面往下滑。愣子跟在他身后也跑得呼哧带喘的，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脖子里，棉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脊背上，但他没有喊停也没有放慢步子。山虎在前面带路跑得比两人都快，灰黄色的身影在草丛和灌木之间时隐时现，尾巴水平地伸着，耳朵朝前支着，按照曹大林指的方向朝北坡一路飞奔。
到北坡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比屯子里早，树冠一遮天光就暗下来了，林间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光线。曹大林放慢了脚步开始搜索山坡上的石壁区域。北坡朝阴面常年照不到日头，石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深绿色苔藓，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浓厚的阴湿气息混着腐烂树叶和泥土的味道。他沿着坡面横向移动，每一道石缝和每一处岩壁凹陷都仔细地看过去，有时蹲下来拨开一丛蕨草翻看底下的石面。山虎在他脚边跟着，鼻头贴着地面嗅着，偶尔抬头看看曹大林的动向，又低头继续嗅。
找了将近大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快要完全黑透了，曹大林口袋里的火柴划了好几根照着石壁上的缝隙一根一根地排查。在一处特别阴湿的岩壁根下，石面凹进去了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石龛，石龛的底部积着一层薄薄的渗水和淤泥，边缘长着厚密的苔藓，苔藓的缝隙里冒出了几株矮小的草本植物，叶片呈心形，边缘带细齿，叶面深绿色微微发亮，茎秆短粗，贴着石面生长。曹大林蹲下来掏出火柴划着了凑近去看——叶片的形状和叶脉的走向跟参谱上那幅简图一模一样，他伸手拨开叶片根部的苔藓，露出了几根土黄色比小指还细的根茎，根茎上带着细小的须根，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用药铲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插下去，把根茎连着一小坨湿泥一起起出来，放在掌心里用指腹捻了捻根茎的质地——结实有韧性，断面处渗出微量的白色浆液，浆液在手指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黏液，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混着一点苦涩的味道。
是这个。曹大林把山七装进布袋里封好口，又检查了一下石龛里剩下的两株长势稍弱一些的没有动，只是用苔藓把挖开的坑洞盖回去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苔藓碎屑站起来：走，回屯子。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还急。天黑透了之后山路难走，曹大林几乎是一路摸黑小跑着往回赶，愣子打着一只马灯在前面照着脚下的路，马灯的光在黑暗的林间摇摇晃晃地照着地面上坑洼不平的石头和树根，两人一狗的身影在灯光里忽长忽短地投射在两侧的树干上，跟着脚步的节奏一跳一跳地动着。走到赵家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赵家院子里还亮着灯，赵家儿子蹲在门口抽着烟，看到曹大林和愣子跑过来猛地站起来把烟掐了迎上来：找着了？找着了。曹大林边往里走边把布袋里的山七取出来，走到灶台边把根茎洗净了切成薄片，又让赵家人拿出一只砂锅来加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他按老赶方子上记的比例放了大约一两多的山七片下去，又翻出柜子里的几味辅药——黄芪、甘草、陈皮各抓了一小撮加了进去，盖上锅盖坐在灶台边守着火候，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搅动一下看看汤色的变化。砂锅里的药汤从清水的颜色慢慢熬成了淡褐色，一股带土腥气的药香味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曹大林守着灶台熬了两个多时辰，中间添了三次水，把药渣滤干净了，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进了里屋。赵老栓躺在炕上昏迷着，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促，嘴角还残留着下午咳血留下的暗红色痕迹。曹大林让赵家儿子把赵老栓扶起来半靠在被垛上，自己用勺子一口一口地把药汤喂进赵老栓嘴里，喂了半碗之后赵老栓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自己咽下去了，曹大林又继续喂了剩下半碗，然后把空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探了探赵老栓额头的温度。
天亮之前别打扰他，让他睡着。明早再煎一副，我药留够了。要是明天下午烧退了咳血止了，那就稳妥了。曹大林叮嘱完赵家儿子之后没有马上走，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歇了歇脚，眼皮沉得打架，靠着墙迷糊了半个多时辰。天亮的时候赵家儿子推开里屋的门看了一眼，惊喜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爹！你醒了！曹大林被惊醒站起来走进里屋，赵老栓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嘴唇也不再那么干裂，呼吸平稳了许多，炕沿边搁着的痰盂里没有新的血块。赵老栓看到曹大林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曹大林摆了摆手让他先别说了，又用热水煎了第二副药端过来喂他喝了大半碗，看着他咽下去躺稳了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第三天赵家儿子骑着自行车赶到草北屯来报信，说他爹烧退了咳血止了，今天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让曹大林一定去看看。曹大林跟着去了一趟赵家沟，赵老栓靠着被垛坐在炕上，虽然气色还虚但说话的声音已经有力多了，一把握住曹大林的手说了好一阵感谢的话，眼眶红着要给他磕头，曹大林赶紧扶住了没让他动。赵家留他吃了一顿饭，临走的时候赵家儿媳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块五花腊肉，曹大林把腊肉退了回去说你们自己留着补身子，只接了鸡蛋。回到屯子的时候半路碰上了几个外屯的人，有人远远地就喊他曹药把式，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喊自己，把鸡蛋篮子在胳膊上换了个手继续走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此后大半个月里，方圆几十里好几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草北屯有个曹大林懂山药材能救人命，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来问药问诊，有的拿几把干菜有的拿一块粗布有的啥也不拿就带着一脸恳切来求方子。曹大林能帮的都帮了，从参谱里翻出老赶记的那些药方和草药分布，按症状一一对照着开方子指路，有些常见的小毛病比如风寒腹泻什么的他自己就能配，遇到拿不准的就翻参谱查查老赶有没有写过类似的病例再斟酌着给建议。他告诉那些来求药的人：药方是老人留下的，我只是转述。你们进山采药的时候认准了再下手，认不准别乱挖，挖错了吃了反而坏事。来的人连连点头，有的掏出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曹大林的名声从猎手又加了一层采药人的名头，两个名号叠在一起听着厚厚实实的，在那些屯子之间传着传着就传成了一句话——草北屯曹大林，山里的东西没有他不认识的，活的死的长在土里的飞在天上的，他都能给你收拾得明明白白的。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墨羽，听了只是笑了一下没接话，把手里那根切好的兔肉条递到墨羽嘴边，墨羽啄住了仰头咽下去，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歪过头去啄了啄翅膀根上新长出来的飞羽硬管。